冀宁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象个连衣裙一样的睡衣,两个肩膀都露在外面。她轻轻地在我身边躺下,看我用一个毛巾被盖在身上,一下笑了。“看把你吓的!”
在夜色里,冀宁的眼睛闪闪发亮,她一直在盯着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我想我的眼睛也是这样一直盯着她。慢慢地,她伸过一只手,轻轻地放到我的脸上,轻轻地抚摸。我的脸,我的脖颈,我的胸膛。她的手触到哪里,我都会感到她的手在颤抖,都感到我的皮肤也在颤抖。她顺着我的胳膊抚摸下去,最后抓住我的手,和我的五指交叉在一起。好久。
“你知道了,我为什么给你讲我的故事?”她在黑暗中幽怨地说。我没吱声,只是手里用了一点劲握一下她的手。
“我忘不了你。”她缓缓地拽着我的手,拉过去,放到她的身上,放到她的胸前。然后,就象个母亲一样地轻轻地拍打我的手臂。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她轻轻地哼唱起来。我第一次听她唱歌。在寂静的夜里,这歌声那么悠远绵长。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有长,
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我的小路伸向远方。
请你带领我吧我的小路啊,
跟着爱人到遥远的边疆。”
也许是一个很大的遗憾吧,我竟然慢慢地睡着了。不知道她的歌是在唱了多少遍以后停下的。
当我睁开双眼,在灰蒙蒙的晨曦里,冀宁的脸就俯在我的眼前,那么近。她的眼睛仍然那么晶莹地闪亮着。也许在我睡着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一直在看着我。慢慢地,她的脸更加贴近了。我只是稍稍抬起头,我们的唇便贴在一起了。
这是我生命里的第一个亲吻。第一次,一个女人亲吻我,第一次,我亲吻一个女人。
意识丧失了,时间停止了,空间凝固了。我只感觉到一种无尽的温柔,一种永恒的依恋。一切一切,似乎都要窒息在这柔美的红唇里。
然后,我感觉到轻柔的手,感觉到它顺着我的胸前滑下去。那么轻灵,那么飘忽,象羽毛一样,就在似有似无之间。
当这件事过去以后很多年,每当我的心触及到这个故事,我都会问自己:那个早晨发生了什么?我有没有做错什么?
那个早晨,当天渐渐亮起来的时候,冀宁的眼睛更加闪亮。但是我知道,那是一汪泪水,浸在她的眼里。
她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是:“没和你怎样,却把一切都交给了你。”
这个回忆,到现在为止,还是暖暖的、甜甜的,尽管带着一点忧伤。但是它还远没到苦的或是酸的阶段,没到给她或是给我带来伤痛的阶段。但是我知道,当时离那已经不远了。我们彼此都在对方心里占据了一个位置,虽然这个位置的大小可能会有所不同。
这个心路历程,这一朵青春绿地里的鲜花,会永远地绽放在那里了。我们不能再前进一步。我们不能再往前走。我们稍有不慎,就会毁掉这一段纯洁的感情,就会结出甜蜜后的苦果,就会给我们和其他许多人带来伤害。
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当她把自己毫不保留的交给你的时候,这时候,我能做的,只能是加倍地珍惜它了。我说的毫无保留的交给你,指的是彻底的、完全的、不留一丝一毫的隐私。这种给予,说明了什么?这种给予的价值在哪里?你不用心灵去体会,是很难感受到的。
我们平常总是再说,要在自己的心里留一块属于自己的空间。那是一块绝对地属于自己的私人领地,那是一个对任何人都拒绝进入的心灵禁区。当然,那里不仅仅是感情的东西。就是对相爱的双方来讲,甚至是夫妻,更甚至是几十年的长久婚姻,能得到这个特殊的进入许可,也是一种奢望而已。你可以得到爱人的身体,可以得到一切爱人的身外之物,但是有谁能得到这块禁区呢?
然而,冀宁,她把这块心灵里最深处的珍宝交给了我。就象她最后说的“没和你怎样,却把一切都交给了你。”这许多年以后,当我真的用心体会出了它的价值的时候,当我可以能体会到冀宁当时的每一点感受的时候,我是真得很庆幸,我感谢命运之神牵我的手,让我写下的诗句。我现在所以仍然能完整地保存这一份真情,仍然能品尝它带来的丝丝甘甜,就是因为我当时没有肆意妄为地毁坏它,没有让其他的东西去冲淡它的纯真。
后来又过了很久,有一次,团里的老兵们组织了一次历史上最大的老兵聚会,我没有去,有许多的原因,冀宁就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后来,一个老战友给我捎来了一个纪念册,说是冀宁托他转给我的。还告诉我,那次聚会就是冀宁出钱办的,她已经是一个挺大的个人企业的老板了。
纪念册上,有所有参加聚会的老兵的照片,当然也有冀宁的。在她的个人介绍下面,用笔写着一个网址。我打开了那个网页,那是一个军人论坛,连载着《一个女兵的青春日记》。一个女军人在娓娓而谈,讲述着她年轻时的感情经历。从前到后,那个故事把一切又都展现在我眼前,差不多都会让你感觉到当时的音容笑貌。我几乎想要发去一个回复,但是我毕竟已经不是在那个年轻的时代了。心潮虽然难以平静,但是,人还是很清醒的。后来,当我平静下来,我想到,我们真的是心有灵犀吗?都在不约而同地抚今追昔。
几年过去,我换过几台电脑,但是永久保存的文件里,总留有这些日记。有时候我会把它找出来,打开它,再读一遍。
“一个我从不曾得到过的男人,也是一个让我至今无法忘怀的男人。在那些渴望的夜里辗转反侧,不得入眠。在无数次黑暗里我和想象中的他欢聚,是那般的难以自持。曾如此痴狂地恋着他。恋着他的的眉眼,恋着他的表情,恋着他的歌声,恋着他孩子般的笑,恋着他谈古论今时的儒雅气息,恋着他那不曾开垦过的心灵,尽管这心灵并不曾完全对我开放过。”
“是爱吗?谁能告诉我,那是爱吗?”
“他,并不是我的初恋,甚至不是我的爱人,而他的初吻,却给了我。我如强盗般地掠走了他的第一个吻。这是我唯一的收获。除此,他不肯再多给我一丝一毫。”
“他对我说:已经发生的,是应该发生的;没有发生的,是不该发生的。”
“然而,他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没和他怎样,却把一切都交给了他。”
一字字,一句句,一丝丝,一缕缕,泛着甘甜的清泉水,在心底里流淌着,流过去又流回来。使我心底那块青春的绿地,那么青翠那么新鲜。
军人难忘战友之情,而那些男兵女兵间的深情厚意呢,又有谁能够忘记。
这些青春时代的感情故事,在当时无人知晓。就像一些男女军人间真正的恋爱一样,都在暗中隐秘地发展。然而,自从女兵们进了团里的大门,军营里的生活不仅确实变得有滋有味。而且就像有水的地方就有鱼一样,各种艳情故事就纷至沓来了,并且是一浪高过一浪。实际上有很多“有识之士”早在团里刚出现女兵的星星之火的时候,就已经断言:咱们团的消停日子过到头了。这男男女女干柴烈火的,早早晚晚要出事的。
本来,在讲了前面那些那么纯洁的感情故事以后,讲这些东西很有些不合时宜,但是这也确实是我们团里的实际情况。何况,有那些低俗的东西作比较,更显出来我们大多数年轻军人的单纯和高尚,更对比出军营里那些清纯的感情的难得与珍贵。
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很大一部分都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也有根本就凭空想想,没有一点真凭实据的。那都是一些人为了丰富不怎么高尚的文化生活,供一些喜欢低级趣味的人来耸人听闻的。但是我绝对不想否认,那一阵子,我们团也确实出了一些事,那不但是确有其事,而且有的的确是耸人听闻。其中叫我至今仍然念念不忘的,就是一大把鲜花和一颗小草的故事。
一大把鲜花和一颗小草,多么有诗意的名字。然而,它只能使我从心里发出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