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宁是团机关里唯一向我借书看的女兵,这的确是她的个人爱好,就是说她的确喜欢看书。那次她第一次来我这借书,还有点怯生生的。我问她:“你喜欢看什么书?”她说:“我也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啥都行啊。”我说:“那你就先看看这本《红与黑》吧。我估计你会喜欢的。”她拿着书要走的时候,我半开玩笑地嘱咐她:“好好看,别弄丢了,别外传,也别看得中毒了!”她笑笑没说啥,只是扬了扬手里的书,然后就转身一扭一扭地走了。
过了有一个礼拜吧,冀宁就来还书了。她的脸色看去有一点疲惫,但是精神头很足,几乎可以说是神采飞扬的。她一进暗室,就很兴奋地说:“这书太好了,太好了。”我就问她:“你说说怎么好?”她想了一想就又摆摆手,看来她的摆手是个习惯动作,有时候代表了她的很多的意思。“哎呀,没法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有多好了!”
我又问她:“那你看那个于连,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她一下子静下来,思索了片刻,才说:“这我可说不好。不过,他要是个坏人,为什么那么多的人喜欢他?甚至为他都不要命了呢?”后来,她又催我:“快快,再借我一本。”我就又问她:“你想看什么样的?”“就听你的,你就借我你喜欢看的吧!”我就把《安娜卡列尼娜》借给她。
没过几天,她就又来还书换书。她看书的速度虽然不是太快,但也是长刘水不断线那一类的,一天到晚总是在看,所以也没少看。再说她白天在药房也是没啥大事,就猫在里面看书。
她一本接一本的看下去,一趟一趟的到我这跑得挺勤的。我就和她逗笑说:“你看上瘾了吧?等你都看完了,你再上来看书瘾,我可不负责啊!”她就脆生生地说:“不负责可不行,真有病也是你给坐下的病根。你不负责谁负责?”
后来有一阵,冀宁到我的暗室来的更勤了。因为她不光是来换书,有的时候是来听我弹琴。我说我弹琴,好像煞有介事的,其实就是那么一玩而已。原因是那一阵,大喇从小仓库里鼓捣出来一个洋琴,就是支在架子上,用两个小竹锤子砸,就是那一种琴。大喇砸了几天,居然也弄出来了调调,这一下勾起了我的兴致。
我也到小仓库里去翻腾,翻出来好几样。有二胡、手风琴、吉他什么的,我取舍了半天,最后选择了吉他。其实大家也都会猜到我的选择的。也没有老师,也没有教材,拿回来就练。就是瞎弹,能拨拉出曲调来就是胜利。琴弹的肯定是不怎么样,可是倒挺吸引人的。晚饭后,机关里也没什么领导了,随军的都回家了,剩下的不是小生荒子,就是小女兵。这时候,大喇就在广播市里砸他的洋琴。我就在暗室里抱着吉他开练。
那时候,没什么抒情歌曲,也没什么别的好歌。那些歌,不是让唱的不好听,就是好听的不让唱。所以我也就只能练那么几首半好不好的。一边弹,还一边练习自弹自唱。开始只有那么两首。一首是电影《桥》的插曲,“朋友再见”,一首是“你送我一枝玫瑰花”。那首玫瑰花还要偷偷地弹,还要看场合分对象地弹。
有时候我刚一开始弹,马上就会有人听到了动静。不用多久,就有人来敲门,不是我的那些狐朋狗友,就是冀平还有海宁。我说的海宁姓李,也是个女兵,她父亲是海军的一个干部,从名字里也能看出来的。她是冀宁的好朋友,虽然她比冀宁到团里要早许多,是从她新兵一入伍就来了,但是她来我这里并不多。一个是因为她在机务站总是值班,另外她在电话里和我打交道的机会多的是。每当冀宁来听我弹琴,就拽她一起来,俩人做个伴,避避什么嫌疑。
没人来的时候,或是屋里有男兵的时候,我就弹“你送我一枝玫瑰花”。一边弹一边哼唱:
“你送我一枝玫瑰花,
我要诚恳地谢谢你。
虽然你把自己看得像个傻子,
我还是能够看得上你。”
男兵听的时候,就默默地坐在一边,两眼直勾勾地,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我就接着唱。
“你要骄傲轻视我,
我要看看你的本事。
我要嫁上一个比你还强的,
就会刺痛你的心。”
等到冀宁来的时候,我当然就不会弹什么玫瑰花了。我就抱着琴,弹起“啊朋友再见”。有的时候也唱几句:
“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
你把我埋葬在山岗。”
冀宁还有海宁,也不说什么,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一个人看着我拨拉琴弦的手,一个人看着窗外的黑夜,就那么坐着。我就接着随便唱。
“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把我埋葬在山岗上面,
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
终于有一天,冀宁忍不住了。那天我正在里面唱玫瑰花呢,还有几个人在我那胡侃乱拉。她俩好不容易敲开我的门,看到里面还坐着几个男兵,转身就想回去,辛阳就大大咧咧地说:“走啥呀?也没啥不好意思的。”
冀宁和海宁真就找个地方坐下了。当然,我就不再唱刚才的玫瑰花了,我就开始唱“啊朋友再见。”
刚一唱,冀宁就提意见了:“刚一进门就再见再见的,不欢迎咋的?”然后就明知故问“刚才唱啥呢?挺好听的歌,叫什么名?”辛阳就在那搅和,“那歌不适合你们女兵!”海宁也挺厉害的,就反问“怎么不适合女兵?”辛阳也是没结婚没对象的小生荒子呀,一下子就灭火了。
我拍拍琴,打断他们。“我还学了一首,也是二战时侯的歌。要不我试试?”我就开始弹《小路》。弹了几下,觉得还行,就开始试着唱。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弹完了一遍,没人开口,没人评论好还是不好,都在那坐着,好像在等着再来。我就继续弹。一遍一遍的弹下去,一遍一遍地唱。
“纷纷雪花掩盖了他的足印,
没有脚步也没有歌声。
在那一片宽广银色的原野上,
只有一条小路孤零零。”
“在这大雪纷纷飞舞的早晨,
战斗还在残酷地进行。
我要勇敢地为他包扎伤口,
从那炮火中救他出来。”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我的小路伸向远方。
请你带领我吧我的小路啊,
跟着爱人到遥远的边疆。”
他们都坐在那傻着。最后,我用劲拍了一下琴,宣布:“小路的雾散了,大家到站了,都该回去就寝了!”
我的吉他一直也没练出来,现在连那几个当时拿手的曲子,也都生疏得差不多了。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该肯定的是,就是我不具备那个天赋。再有就是我觉得,练琴这是个慢功夫,需要的是一个环境一个心境,要一个人在那慢慢体会慢慢提高,可我没有这个条件,我是个急性子不说,我的听众包括冀宁她们女兵,一个个都地急吼吼地在一旁催你,你还能静下心练什么琴吗,我根本静不下心来。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我在那里弹琴,不知道那些大男大女的听众们在那想什么心事。有时候我不得不一边弹着,还要察言观色地看他们,看他们表情的风云变化。谁能知道,哪首曲子哪首歌,放在哪个人的耳朵里,那就是一声爆炸。就象现在我写这个东西,在感觉上是一模一样。我一边写,还要一边设想着,读者看了这一段会怎么想,读者看了那一段会不会对号入座,再惹出点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