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实是,管富开始追求严艳了。他不可能去追求方盈的,他对达不到的目标从来不会去白费劲的。他是一个要多现实有多现实的人,在这一点上,我甚至有点佩服他。他不羡慕虚荣,不要花架子,就讲现实。有希望能追求到手的,有希望能给他办成事的,有希望能跟他过日子的,这就够了。不象我一天想的天花乱坠的。
严艳的相貌平平,人挺文静的。她家也是军区的,但不是干部家庭。他父亲是军区车队的一个老司机,是个军工。虽然不是大官,但是就象我们团的干部灶炊事员一样,那也是一个位卑权重的实惠差事。所以他的姑娘也能当上兵,也能提上干,甚至也能调回大城市。
象我们这些爱慕虚荣的小生荒子根本就看不出这一步来,管富却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小算盘噼里啪拉的拨拉得精着呢。他要追上严艳,就要抓紧,因为严艳马上就要和方盈她们一起提干了。她一旦提干了,那以后的情况就瞬息万变了,所以他就是四个字:只争朝夕。
回想起来,他那时候的当务之急是,断了我和方盈的发展苗头。他明知道我和方盈还没什么进展,甚至连开始都谈不上。但是他知道,如果一旦我和方盈有什么的事话,那就绝对没有他和严艳的事了。那是明摆着的事情。为什么,这也不用我多说了吧。所以他就开始造谣生事,使我一下掉进了这个圈套,为了证实自己的清白,而不惜断绝了朋友的关系。
为了达到他的目标,他有些利令智昏的感觉,也许该说“色令智昏”比较确切。他不象以往那样深沉,那样有城府,那样自信了。他第一次显得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在卫生队“检查出”得了神经性的胃炎,以后他的胃就开始经常性地发神经,也就经常性地去住院了。
那时候,住院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连队的战士为了逃避施工训练和连队的恶劣伙食,就去泡病号。而机关的干部经常住院,十有八九是有什么个人的目的了。但是管富这次啥都不在乎了,摆出了一副破釜沉舟、不成功就成仁的架式。可笑的是,他还开始写诗了,没事就趴在桌子上,一篇一篇地写情诗。
为了向严艳证实自己的本事,他还不管不顾地破坏了报道组的规矩。以前我们所有的稿件都是用集体的笔名,他为了博得情人的欢心,写稿子开始用自己个人的署名,让“管富”两个字在报纸上显露出来。我虽然不知道这个举动有没有叫严艳高兴,反正使我非常高兴。我一直想做而没敢做的事,叫他在昏头昏脑之中给解决了。毕竟我的见稿要多得多,所以我在这方面的受益要大得多。
就这样,我从双杠上掉下来摔的一个跟头,成了管富新生活的开始。而对我自己来说,却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痕迹。我和我的很多朋友一样地认为,这并不是我的初恋,至多是我的一个感情故事。但是对人家方盈来讲,我是个什么角色什么位置,我没多想,也不敢多想。因为我哪怕稍微想那么一点,就已经感到很对不起人家了。我反倒希望她把我看成一个无情无义无肝无胆的浪子或懦夫,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值得喜欢的人,或真干脆就把我当成摔傻了的弱智者吧。
终于有一天,管富又一次从医院住院回来。不知怎么弄的,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而且一脸疲惫。别人住完院治完病,都活蹦乱跳地上班干活。他却一头扎到宿舍床上,呼呼大睡一整天,好象是回团里住院来了。睡醒了,他象换了一个人,象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似的,一脸的洋洋得意。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听到他对他的几个老乡低声宣告:“拿下了!”
我明白了,严艳终于没有抵挡住他,到底掉进了他的魔掌。依我对管富的了解,他所说的拿下,没有一个百分百的把握,他不会这么张狂的。他的“拿下”,一定是终结了严艳那个小女兵的纯洁时代。后来,我知道了管富的这种做法,好像在当时还挺流行的。简单一句话,就是“生米做成熟饭”。
我和管富的八年抗战画上了一个句号。并不是因为管富很快就调走了,而是因为他已经顾不上和我争斗了。他把严艳“拿下”以后,他的工作重点已经变到怎么尽快结婚、尽快调进大机关、尽快进城那上面去了。这种平静的局面,一直维持到他调走。
一个还算圆满的结局。一个不是两败俱伤的结尾。如果讲的简单明确一点,是我俩搞了一个交换。我给了她一个媳妇,他给了我一个位置。虽然我们都不是有意这么做的,但是命运替我们做了这个交易这个安排。
因为上帝也许已经感觉到了,我俩的关系,就是竞争的关系,就是前进中的一种拼搏奋斗。尽管有一方可能做得不那么道德,不那么光明正大,使另一方更加显得很无辜很幼稚,但是毕竟没有超越出良性竞争的范围,所以就让我们都各有所得吧。
那一阵子,我们团的机关大院里真是鲜花盛开,三三两两的女兵不时地在人们眼前飘过。没过多久,团里提拔几个女兵成了干部,后来又陆续地调进来一些女干部。大男大女,免不了日久生情。而男女干部之间,是可以搞对象的。这一下,可够一些人忙活的了。有的人就像一只小蜜蜂,叮住花丛里的属于自己一朵,辛勤地劳作着,为自己的终生大事呕心沥血地操劳。有的人就像一只蝴蝶,纵意花丛,飞来舞去的,却也显出一种风流本色来。还有的人就像只蜻蜓般地,在高高的地方无声地盘桓着,冷眼俯视着。
我属于哪一种人呢?有多少人千百次地当面问过我,或是更多地私下探讨过这个问题,当他们听到我的回答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他们以为我绝对不是在花丛上空冷眼旁观的蜻蜓,说我至少也是一只忙着采花酿蜜的工蜂吧。
然而,连我自己都不敢想象的是,在眼前似锦的繁花面前,我竟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我当时所处的位置比蜻蜓要高得多,我几乎就像一只雄鹰,在高天上翱翔着,我甚至感到了一丝孤单。每当男女战友们一起回忆这些往事,大家就会异口同声地说:“你呀,你就是眼光太高了!”
大家对我的批评是中肯的,那也是当时我的真实情况。要是在这个问题深追下去,我认为我也不是眼光怎么高的问题,我当时好像走进了一个误区,就是我对自己的自我评价的问题。可能也是有管富前面插了一杠子的原因,使我在婚姻问题上还没起步,就弄得十分慎重,甚至草木皆兵的,轻易地不敢开这个口子。但是每天满眼的花呀草啊的,也逼得你不得不时不时地想一想。如果我要现在就找对象的话,我自己当时处于一个什么水平、具备什么条件呢?我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呢?
回想那时候真有意思,我和所有的女兵都有一种很默契的关系,当然不是什么特殊的默契了。就是我和所有的女兵都保持着良好的朋友一样的关系,不管是那个女兵管什么的,都尽可能地给了我照顾。象卫生队的司药、打字室的打字员,财务股的出纳员,我那时候也不怎么给家里写信,每个周末只要一拿起电话,总机里的小女兵就会热情地说:“你要你家里的电话?电话是54321,对不对?”把我家的号码记得比我自己还熟。
似乎所有的女兵都对我挺友好的,但是在很长时间里,却没有一个女兵向我表示过特殊的情感。为什么呢?我自己心里明白,她们心里也都和明镜一样清楚。有几个女兵,在多少年以后对我说过,“那时候谁敢追你呀!我们看你,得仰起头往天上看,才能看见你”。
这话虽然饱含对我的讽刺打击,但是也的确是实际情况。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的条件实在是太好了,简直就是四个字:无懈可击。
读者们看到我对我自己这么轻狂的评价,一定会窃窃发笑。不过我要为我自己辩解几句。在大批女兵涌进我们团的时候,我已经在部队这个大学校念到了五年级。五年军旅生活,五年的新闻实践,五年的阅历磨练,我学到的东西得到的提高,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