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不知道她不让我吃药的原因,但是我的直觉是,那肯定是为我好。所以一次一次地发药,都被我一次次地扔进了厕所。没吃药也没什么治疗,住院的第一夜,我的伤情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转,就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来回折腾,要多遭罪有多遭罪。好在那三个兵都是长睡不醒那一伙的,我虽然把床弄得支支嘎嘎的乱响,也没人有意见。从躺下到天亮,就连方盈多少次进来察看、多少次给植物人料理、多少次又进来做了什么,我都一清二楚,当然对我今夜无眠,她也是一清二楚的。
第二天就寝以前,她悄悄地对我说,“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到我们值班室坐一会吧。今晚我值夜班。”我巴不得呢,我现在才发现,躺着睡不着也是一种刑罚,我越来越担心我的脑瓜要傻掉了。夜里,我仍然是清醒着,实在坚持不住,我在半夜起身悄悄地溜到了护士值班室。
只有方盈一个人在那值班,我第一次看她摘掉了大口罩。圆圆的眼,圆圆的脸,一副招人喜欢的天真模样。“坐吧。想睡的时候再回去睡。”然后她就静静地坐在那,填写那几个记录本。我就在一边翻来覆去地看一张报纸。坐了一阵,我就没话找话:“晚上就你一个人值班?”她说“不是,有两个人倒班。我今天让她休息,这一宿我全值了”。说到这,她的脸似乎很快地红了。
就这样,在一个寂静的深夜,一女一男两个兵在那静静地坐着。断断续续地聊着,和部队沾边的事,和我的病沾边的事。我简单地知道了她是军人家庭的孩子,比我当兵晚两年,也快提干了。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她不让我吃药的意思。
当时部队医院根本也没什么好药特效药,除了催眠药就是镇静药,强迫我睡眠。她说,“不吃这些药,你也早晚会恢复的,最后困得厉害了也就会睡着了。但是如果你吃了这些催眠的药,你就容易丧失自己睡眠的能力了,况且那些药才会摧毁你的大脑呢,你想不到它对你的智力记忆力有多大的破坏。”
在医院的第三天,我又差一点在方盈的值班室度过一整夜。我说差一点,首先是说方盈又一次代替了别的护理员值了一整夜的夜班,而我也又一次在那里陪着她或者说是她陪着我瞎聊天.
但是这一夜我并没有坚持到天亮。聊到后半夜不知道几点的时候,我忽然有了强烈的困意,她看我疲倦的样子,就催我“快回去睡觉吧,估计你也应该能睡着了!”
我也没多想,扭身就赶紧回病房,上床睡觉。毕竟我是个伤病员哪,我到医院住院是来治我的失眠来了,睡觉是我的头等大事呀,我就赶紧睡,还真的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有的朋友会不相信,把人家一个女兵撇在那你去睡觉!你能睡得着!你真摔傻了呀?你要这么问,你还是不了解我这个人,不了解我当时的心情。我当时就惦记一件事:睡觉,尽快睡着觉。除开这个,啥也不想,啥也没想。如果我再这样下去总也睡不着,也许我就真的傻了,那时候就啥也不用想了,想啥也没用了,也就只能成天看着人家护士傻笑了。所以我还是先想想怎么能快点睡觉的问题吧。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真的有点摔傻了,不知好赖了。所以,我就去睡觉了,还就真睡着了,而且还是一睡就是两夜加一天。
年轻人的病真的就象晴天里下雨一样,来的快去的也快。睡了足足的一大觉以后,我突然的一下子恢复正常了。一个活蹦乱跳的、英姿勃发的、妙语连珠的年轻才子,一下子站到了医院那些女兵们的面前。在她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要出院了。
我这病就象方盈说的,“说它有它就有,说它多严重就有多严重,想让你住院,住一辈子都有理由。要说它好了,它就好了,好得要多彻底有多彻底。”她的这话既让我高兴,又让我害怕,我可不想自己的一辈子都耗在医院里面。我也没有深刻地想一想方盈的话,那里头露出的一些信息。
办完了出院手续,方盈气喘吁吁地来找我,说求我办一件事,和她一起的还有另一个小护理员。“八一”到了,医院要搞黑板报和诗歌比赛,以科室为单位。她们外科都知道科里的病号有一个小秀才,就让她来找我,旁边那个女兵严艳就是她们科的文体委员,也是她在医院最要好的朋友。我一听来了精神,这个我行啊,这是我强项啊!正好我还要试一试我的脑袋还好不好使了呢。我抓过方盈递过来的纸笔,唰唰唰唰,一挥而就:
“象母亲把孩子拥在胸前,
似恋人缠绵在我的身边,
你纯净的眼神送来无尽的爱恋,
你甜美的笑颜是我心中的甘泉。
我热爱你,我们的巾帼女兵,
我崇拜你,我们的白衣女仙。”
前后七、八小节,写了满满两大篇。现在看,这几乎就是小学生的水平,但是在那个时候,我这就是了不得了。方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还闪出一道一道惊喜的光芒。
出了医院回到团里,就是一顿忙。我不忙不行啊,我需要赶紧写出点东西来让大家看看。因为已经有人在团里放风,说我真的摔成弱智了。再说我自己也需要给自己一个确切的评判,到底我的智力和记忆力有了什么变化。我这一忙起来,就把医院抛到了脑后,也就把方盈给忘记了。
然而,过了不几天,一个从医院看病回来的机关干部就给我捎来了一封信,当然就是方盈的信。信里也没说什么,就说是值夜班挺腻歪的,想向我借几本书看看。现在我们啥都懂了,那就是一个联系的借口呗。然而当时不太懂啊,我的心眼又实,就赶紧找了几本能鼓励人上进的书,都是些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心得体会什么的。正好司令部的赵参谋要去医院看病,就托他给方盈捎去。
不巧的是,管富那天也去医院检查什么病。对他来说,能和赵参谋一起去看病,就是太巧了,用现在的话说,是一个历史性的机遇。他当然地和赵参谋一起见到了方盈,甚至也见到了和方盈几乎形影不离的严艳。
我给他创造的这么一个机会,他一下子抓住了,这可能也是他命中注定的姻缘吧。
不久,团机关里风声顿起,是对着我吹来的一股邪风。说我在医院里和小护士勾勾搭搭,还说我根本就不是睡不着觉,而是整夜整夜地赖在人家护士值班室里,和小护士粘粘糊糊。这些谣言把我气得都要发羊角风了。
我知道是谁造的谣言,所以我在我们股周末的党小组会上,义正词严地驳斥了这些谣言,信誓旦旦地宣示自己的清白,在众人面前表示,从今以后断绝和医院的一切来往。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当时的风气就是那么简单纯朴,我一个不到20岁的小干事就忙活搞对象,几乎就要和流氓行为相提并论了。再说我自觉得理直气壮的是,我根本就没那码子事呀,凭什么我要背着个黑锅!而且还要给人家小护士摸黑。殊不知,我恰恰掉进了管富设下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