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他那蓬勃的青春活力,难以抵挡那股腐朽的太监味道了,他的大森林的旺盛的生命力,也渐渐抵抗不住那股沉重的堕落。他的年轻的、博大的、强劲的、蓬勃跳跃的心,在那间呆板的、压抑的、死气沉沉而又充满污垢的办公室里,经受着怎样的折磨呀。他不是水中蛟龙,这不仅是他不会游泳的问题,他更不会在官场上躲闪腾挪翻云覆雨;他也不是一条狡诈的泥鳅,没有在狭小的污水池里也能运动自如运筹帷幄的本事。
我分析,他的内心一定是非常沉重非常痛苦的,也一定是非常矛盾非常无奈的。他会因为常青的死去而使自己更加痛苦,更加矛盾。他也会因为自己沾染了污秽而痛悔。他还会因为有了打算离开的想法而又说不出口,因此更加思想混乱压力重重。他一定就是这样度日如年地矛盾着,焦虑着,甚至是神经质着。矛盾又是这样互相纠缠着、交织着。他有一点象刚被囚禁兽笼的山中猛虎,一阵阵地躁动着,一阵阵地发出咆哮。
在这矛盾的心理下,在他难以平衡的状态下,自觉地或不自觉地做出一些所谓的“虎”事,做出了一些违背他自然本性的举动,做出了一些异乎寻常的事情,最后又是这种看似“找死”的胡作乱闹害死了他。这一切,不都有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了吗!说到底,是那些丑恶的、腐败的、邪恶的、藏在军队的阴暗角落里的东西害了他。
写到这里,我忽然联想起海里的鲸鱼集体自杀的消息,为什么这些大海里最无敌最伟大也最灵性的庞然大物,会义无反顾地走上绝路?人类迟早会发现并证明的。就象我前面说的,任何的死亡都会被找到历史和现实的原因的。
相比常青,李东宝是多么幸运。常青连一个进城的梦想都没有实现就含冤而去,而他已经坐到金銮殿里了,却无福消受。真是一座围城啊,多少人想冲进去,又有多少人在里面受不了要冲出来。在里面的也好,在外面的也好,都是命运的安排。
我也曾经想过,我们团在部队里面一定不是最腐败最黑暗的,那些埋里埋汰的事,也许别的部队更多,也许危机当前人人自保是求生的本能,也许为了顾全活人而让死人再牺牲一把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是我不能容忍的,是这些恶心事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光天化日底下发生,这些事的结局是让我的好兄弟在死后还要蒙上不白之冤。
我痛恨这些人竟然这样无耻,无耻到连死去的人也拖来垫背的下流程度,而今后我还要和这些人在一起。我的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冒凉气。或者我和他们同流合污,或者我也会同样下场。李东宝就是我的榜样、我的前车之鉴。
时间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暗室里仍然漆黑一片,多少次有人敲门,我都没有回答。我不觉得困倦,不觉得饥饿,我只感觉我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明白的也已经都明白了。
我打开灯,一片耀眼的光亮晃得我一阵眩晕。我的床头,那一幅“座右铭”赫然在目:“你的武器是铅笔,而不是军刀”。想当初李东宝第一次看到它,曾经笑问:“你的武器真是铅笔吗?”我当时回答:“是钢笔。你的呢?是大印吗?”。
现在,李东宝已经给我留下了他的武器,揭露这些无耻小人的利器。渐渐的,我感觉到胸间激荡起一股一股的激流,热血从我同样年轻的心房里涌出来,冲击到我的全身。一股正气,一股大义凛然的义气,一股势不可挡的锐气,骤然升起。我伸开臂膀,像当年和李东宝一起,拥抱长白山林海雪原那样,“让我们干吧。东宝!”我感觉我的全身骨节都在卡卡作响。
一个多月以后,一家中央级的内参发表了我的调查报告《母猪如何飞天?》。这是我根据军区的通报、我们团军务股股长的交代、李东宝的记录、以及我又做的进一步调查汇集而成的。文章以详实而又充分的材料,揭露了军内一些腐败分子利用手中的权利,何等猖狂地以权谋私,败坏军队的名誉。进而洗刷了泼在李东宝身上的污水,还死者以清白,给生者以安慰。
团里又一次轰动了。可笑的是,这一次我致命的一击,却没人来找我的麻烦。我想一个原因,是这些有关人士心里有更大的鬼胎,他们肯定料到我掌握了可以致他们于死地的证据,他们肯定觉得小不忍则乱大谋,先放我一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由于事情过去的久了,再重新处理也不大容易了,所以很多人逃脱了党纪军纪和法律的惩罚。
不管当时团里如何乱成一锅粥,我却顾不得那么多,我把李东宝的那些信纸和内参剪报小心地封好,用挂号信给小嫂子寄去,还叮嘱她千万不要弄丢了。做完了这些事,我就出发了,我要去完成李东宝未了的那个心愿。
长白山深处,黄花地上,灿烂的阳光,比城市里、军营里、比任何地方都更灿烂的阳光,无比强烈地照耀着。
和我跟着李东宝第一次到皇尿台的季节一样,黄花在火焰般地绽放。林子里万物依然旺盛地生长着,丛山峻岭依然巍峨地盘桓。然而,一切似乎都有了更多更深的意义,那就是生命的意义。
我抚着一簇簇的黄花,心里猛然一颤,李东宝不就象这黄花一样吗,这么纯净,这么活力四射,这么容不得一点污染,容不得一点玷污和蔑视。他是这大山里的虎,离不开白山黑水的大森林;他就是这耀眼的黄花,离不开这好山好水好阳光。
循着密林中的曲径,踩着那厚厚的枯枝腐叶,在黄昏时分,我找到了皇尿台屯。这个藏在大山旮旯里的小山村,这个名声在外的小山村,是一个很少有人能光顾到的,一个绝对不起眼的小小村落。最多有三十几户人家,也是一个小生产队。生产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半大老头,除了一口黄牙看不出他和黄花有任何关系。我请他帮我找个能住一夜的地方,再找一个屯里的老人讲讲山里的故事。他以一股山里人特有的豪爽和热忱答应了我的请求,把我安排在队里看牲口的小屋里,又告诉我,我的另一个要求也都一并解决了:那个看牲口的老头最能“巴瞎”了,山里的嘎古事没他不知道的。
这是一个难忘的夜晚,是一个年头越多越觉得回味无穷的夜晚。伴着那晃晃悠悠的煤油灯的火苗,在那个外号叫“老巴头”的老人的炕上,在他一锅接一锅的“蛤蟆烟”的昏黄烟雾里,我俩东拉拉、西拉拉,左一嘴、右一嘴,断断续续地唠了一整宿。
这些零乱的故事,没有那些预料的浪漫,没有那些远古的神话,离现在的距离已经都很遥远遥远了。但是我的心却不断地被激动着,是因为这些深山里发生的活生生的故事,一枝一节都饱含着历史的底蕴,都映照着人类善良本性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