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嫂子陈江秀突然来到部队。
说她来的突然,一个是来之前也没打个招呼,另外她下了火车没进部队大门,给我打了个电话,就在站前旅社见了她一面,几个钟头之后就又赶火车回家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肯定隐约地听说了李东宝死后发生的一些事情,她来的目的肯定是明确的,就是为她不到两个月的丈夫讨个公道。他知道对部队的情况她基本不了解,对李东宝的工作情况她更插不上嘴,她如果直接找团里领导根本就师出无名,她就直接找我来了,他知道我和东宝是知根知底的朋友,知道我做人有原则。
她来去匆匆的,当然不会是再讲她算命的事了,她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一件事、交给我一件东西。她告诉我,她觉得李东宝在部队干得不太顺心,春节回家结婚的时候,还说过不想在部队干了。原来他也没打算这么早结婚,他曾经说结了婚有了家,提转业也算有个理由吧。
小嫂子说着交给我一个信封,那是一封家信,上面写着团机关的地址和李东宝的名字,那是陈江秀写给李东宝的,也可能是当年的情书吧。我推托着“我不看你俩的信,你们的私事”,小嫂子却说:“你看看吧,这不是我们的家信。不知道怎么混到家信里边了。上次来他们交给我,也没工夫看。回去一看才知道,是东宝工作上的事。”
我迫不及待地抽出里面的信纸,啊!这确实不是他俩的私事,可这全是团里干部工作的一些“私事”呀!我看了之后有点心跳加剧,一切豁然开朗。苍天有眼哪!
李东宝记下的这些干部工作的“私事”,是纯粹的私底下的事,是地道的地下交易,全是见不得人的事。说它们见不得人,首先全都不是团丨党丨委的决定,不是正常的干部任免渠道。其次是全是李东宝的各级主管领导亲自交办的,也就是私下里授意的。再次是那些糟烂事全都属于拿不到桌面上的,除了违纪就是违法的。最后最重要的,这里记下的事情都是李东宝经手的,都是有时间有交办人而且当事人也是有名有姓的。我说我看了之后心跳加剧,大家该明白为啥了吧。
李东宝“虎”吗?李东宝愣吗?李东宝多有心计,难道他能预料到身前身后的事情!我想他肯定是有难言之隐,肯定是有他自己的动机。要不然,他还用费尽心机地去琢磨记这些“变天帐”!还用把这些要命的东西装模作样地藏在家信里面掩人耳目!
我顾不得清理自己的思绪,把自己锁在暗室里,打开台灯,埋头在那几张记得密密麻麻的信纸上。明晃晃的灯光下,一件一件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丑行暴露了,一个一个人模狗样的小丑现了原形。
“xx年5月21日,x股长交办并签字,宁军任职命令,报训队正排职教员,我盖章并编号(政干字28号)。”我知道,这是上边某处长的患羊角疯的儿子,这个一紧张就抽风的傻儿子,在团里露过一面就再不见了。
“xx年5月30日,x股长交办去军务股取敏珠档案一份,x主任填写任免表并签字,卫生队药剂师,我盖章并编号(政干字33号)。”这就是大名鼎鼎、如花似玉、象一块臭狗屎一样粘在李东宝身上的敏珠。
“xx年6月6日,x股长使用干部任免印章。”
“xx年7月3日,x股长交办并填写干部任免表及签字,孙晓斌任职命令,一营三连正排职排长,我盖章并编号(政干字40号)。”团里都知道,这是团某领导的儿子,提干的时候十七岁,档案里却已经有四年军龄了。
“xx年6月15日,x股长使用干部任免印章。”
这里我摘要抄下来的,都是有名有姓有领导交办的,还有人签字登记的。类似的象瞒天过海、空中飞人、在家升官提干的把戏,至少有七、八起。“母猪案”这种二奶都敢一步登天当上我军女军官的丑事,这都还是敢拿出来让李东宝办的。而那些不敢拿出来的让李东宝知道的,他们自己直接“使用”干部任免大印的呢,不知道会是多么肮脏,多么污秽,多么见不得人。
一个死者的备忘录,是火山之源,是风暴之眼。现在,它就是我解开这所有疑问的钥匙。
我熄灭了灯,手里仍抓着那一叠信纸,就那么合衣躺在床上。我在黑暗中瞪大双眼,思绪混乱又飞快地漂移,我紧盯黑暗深处的某一个地方,那是我要解开的真相,我一定要理清这一团乱麻般的思绪。李东宝记录这些事的时间,大约是从常青死去的时间开始的。从那时候开始所发生的一些事情,像一个个电影镜头一样,清晰而又飞快地在眼前掠过。
送常青的父母和十里香走的那个夜晚,常青在啜泣:“我还算是他兄弟吗?”
那天在赵参谋家喝酒吃鱼,他一反常态地翻脸:“你说谁不干人事儿了?”
那天用手榴弹崩鱼,他死活也不给他们股长家送鱼,他说“他跟咱们不是一伙的”。
那天套狗喝酒时他突然宣布要结婚。
小嫂子拿来的这件东西。
小嫂子说他想转业。
再把常青的死放在这些事情的最前面,这不就是他的一条完整的心路历程吗!
回想起他到机关以后,我所感觉到的他的一些变化,他的一些似乎是不适应、不自然的地方,尤其是后来他表现出来的“虎”劲,干的那些“虎”事,这一扎信纸就是一条线,把所有这些穿连起来了。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就连弱智的人都不会弄不明白了。
李东宝从深山老林里被选出来,不仅仅是因为他人好本质好,还有一条重要的因素,就是他离团里远,他不是任何领导的人,他不了解团里干部工作的一些历史渊源,他也不可能很快地变得非常危险。这样,他一下子坐在了千人瞩目的干部干事的位置上,等于一下子站到了我们团的风口浪尖上去了。他没料到,大风大浪下面还有数不清的暗礁险滩,明亮宽敞的办公室里,也在发生着一些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像我和常青被那几分档案把部队纯净的观念炸得粉碎一样,李东宝身边的丨炸丨弹可是威力更大、破坏力更强的呀。
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他的抽屉里锁着那个至关重要的印把子,他就不可避免地目睹了这一个阶段里,团里的那些腐败堕落、权权交易,甚至也不可推托地参与了其中一些黑暗龌龊的事情。现在他彻底地理解了常青的悲剧是怎么发生的,看到了有些人是怎样地在“不干人事儿”。他本来是一汪清水般的心灵,现在冲进去一股污水浊流,他抵挡着、思想斗争着,然而污水暗流汹涌,以他单纯的心理、幼稚的政治经验如何能应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