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对那些胡说八道绝对不相信,但是我回顾这许多年来,我所看到的很多生命现象,很多人的生命轨迹,很多的生老病死,很多的生离死别,也使我渐渐地悟出一些东西来。就象生命的诞生必定是有原因有来由有必然性一样,生命的结束也一定是有原因的、有来由的、有必然性的。一个生命的结束和消失,必然是一种或很多种作用的合力造成的。比如一个病人的亡故,又比如一个正常人的意外离去,哪一个是单纯的简单的原因,里面都会有历史和现实纵横交错的复杂因素。任何一个人的意外的或是极正常的死亡,都会被人编出比李东宝多得多的前兆来。为什么。就是说,任何一个死亡都是有原因能解释的,都是有一定的生命的意义的。
有的在死亡发生之前就被预见到了,象常青就是。有的在死后才被人认识到,当然这里说的就是李东宝。我甚至说,一个人的死去,对某些人是一种损失,是一种感情或其他方面的伤害。而对另一些人,却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这种人损人利己的机会,一个暴露这种人的机会。后来的事情就这样离奇却又真实地发生了,象一出戏一样,演出开始了。
团里突然又出了大事,团长、政委、参谋长、主任,一起都被召到上边去了。这在历史上是没有的。这说明了出了通天的大事了,当然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几个头头当天夜里就回来了,他们的表情形象地说是“灰头土脸的”,或者说被上边训了个“茄子皮色”。原因是这回我们团被军区抓了典型,是“不正之风的典型”,案子已经在军区挂了号。这就是在当年轰动一时的“母猪案”。
这个案子可以单独成书,但是这里只能简单地讲一讲,原因大家都明白,总跑题是不好的,尽管它绝对地和李东宝有关系,但是这个故事太容易吸引眼球了,会冲淡我们的主题的。
“母猪案”的梗概是这样的:军区后勤部一个握有极大实权的营职干部,其媳妇在他外出期间收到一封给他的信,就随便拆开看了。前面写的没什么,最后几句有点不对劲:“你的孩子在我这很好,就是想他爸爸,希望你能常回来看你的孩子和孩子的妈妈。”母夜叉式的媳妇警惕性特别高,战斗力也强,直接冲到军区后勤部保卫处,要把事情弄明白。其人被紧急叫了回来,也很紧急地坦白了。
事情很快就明白了,某人在外面还有一个“二奶”,当然当时不这么称呼的。名字叫敏珠,是沈阳的。
是什么人?原先什么人说不清,就是长得漂亮。至于漂亮的程度,没法说。对她的诱惑力,让我举个例子:在办案时一个主审的处长,当时就在办公室把她“法办了”,当即由主审变成了被审对象.
怎么认识的?是军区后勤部一个部长的儿子玩过以后送给他的。
现在在哪里?在某部队医院当司药。
什么时候当的兵?去年六月。
什么时候生的孩子?去年六月。
什么时候提的干部?去年六月。
一边生孩子一边当兵一边提干!一个月解决好几件人生大事。
再问怎么当的兵?怎么当的干部?这下子坏了!竟然交待说都是在我们团办的。一查那个档案,果不其然,豁然盖着我们团军务股和干部股的大印!
原谅我不能在这里详细地讲这个故事,再说现在这样的故事已经不稀奇了,就是一权色交易呗。
军区领导的批示是“彻查严办!”况且团首长的一肚子气总的撒出来呀,回来就使劲查,彻底查。现在可以说,是真查还是假查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白,反正整的动静挺大,鸡飞狗跳墙的。
军务股查的比较令人信服,股长参谋都在,办班,交待问题。谁也搪塞不了,人都在,当面一对证就都明白了。敏珠当兵的事,是那个被我们叫做“兵贩子”的军务股长一手操办的。他就是接上边某某人的电话,然后添征兵的各种表格,盖上军务股的大印,还把敏珠的名字改成了“朱敏”。
可在政治处这一边,敏珠“提干”的事,就查不下去了,或者说一下子就被他们“查清楚”了。几个可能会有关系的管干部的人异口同声,都说是李东宝干的。还都一口咬定不知情,都被蒙在鼓里。他们唯一的证据是敏珠的“战士档案”是李东宝从军务股取回来的。这一点军务股的人也证实了。
李东宝虽然死了,但是形势对他十分不利,或者说形势对他的名声他的人品十分不利。现在是几张嘴对付一张不能张开的嘴,几个大活人对付一个死去的人。人嘴两张皮,咋说咋有理。他们已经是十张八张皮了,满嘴都是他们的理了。
从政委、政治处主任、到干部股长和其他的干部干事,多强大的阵容,一致谴责李东宝瞒着组织,欺骗领导,私下搞不正之风,编造假材料,模仿领导签字,私盖干部任免印章,使母猪得以蒙混过关,从“二奶”一举变身为解放军现役的干部。
我们大家都知道,早晚有人会被揭出来,或者说早晚有人会被抛出来,总的有人顶罪呀。现在死去的李东宝就是这只替罪羊。
对这个调查结果,我绝对不相信,甚至对这些人充满了鄙视。首先我认为李东宝不是这种人,我相信他就象相信我自己一样。他没有任何理由去干这件事,或使用这种手段去干这件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干了,为什么呢?他能得到什么呢?干这种事肯定是一种利益驱动,他的利益在哪里?其次我认为李东宝也不会认识上面的那些人。他刚进机关没多久,上面的那些公子王侯们,八杆子也扒拉不到他身上啊。谁认识他老几呀!人家找的是手里有实权的人能办成事的人。
然而李东宝这个时候死了,恰恰在这个时候死去了。在他无力申辩,无能反驳的时候,任凭一些人信口雌黄。以前我也耳闻目睹了干部股的一些猫腻,这回不过是运气不好漏手艺了,掉链子了。
还有就是从调查开始到结束,没有人看见那个神秘的“干部档案”,我说就是李东宝给上面盖了印章,总有人签署意见吧?又说李东宝模仿领导签字,那怎么不让大家看看呢?我们一眼就会看出是谁签的字呀!好象死了一个李东宝,一下子救活不少人。多少罪都是他一个人顶着了。
我没想到平时一个桌上吃饭、没事的时候一起嘻嘻哈哈的人,竟然在内心里隐藏着这么卑下的人格,这么恶劣的品行。人都说苦难是试金石,我也确实长了见识,真是危难之际见人格呀。
我不信的事,有人就相信,不仅是相信,还要跳出来,这个人当然就是管富。以他的为人他迟早会跳出来。他不仅是在处里的干部大会上,带头气愤填膺地批判李东宝的罪行,而且还奋笔疾书,写出了一个长篇调查报告《看一个青年干部的堕落轨迹》,写完后还要连夜送到军区的报社去。去之前还特意给主任、干部股长和其他的干部干事都看看,明显是告诉他们“我是和你们站在一起的”。
管富是多精明的人哪,他能不明白咋回事,他能听不出真话假话?他必然早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可他更明白的是,现在对他来讲是一个机会,和管干部的领导处的更铁的机会,和管干部的人勾结在一起的机会。为了这个目的,他加入了那个类似于掘墓人的队伍,一起去掘开李东宝的墓穴,把他拖出来,再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这个死人身上,羞辱、鞭笞、泼脏水。
那些天,看着这些人的丑恶表演,我的胸腔里就像被塞进一团猪毛,说不清是痛苦、是愤怒、是不平、还是一种渴望,我总想对着苍天叫一声:老天爷呀,你瞎了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