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没的小船先被从水底钩了出来。一看就明白了,船底的木板裂开了两条大裂缝,开始没被发现,因为一些稀泥和冰块糊住了裂缝,看着象好船一样。可以划进池子里让水一涮,裂缝就全露出来了,马上变成几乎没有底的船了。所以小船才会一下子沉下去,不给人留下逃命的机会。
半夜时分,李东宝终于被打捞上来。他是呛了水,一下子就沉到水底去了。虽然在找到他以前,我们就已经对他的生存不抱任何希望了,都在心里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但是看到他苍白的、凝固的甚至是有些平静的遗容,我还是禁不住痛哭失声。我把身上披的军大衣脱下来,轻轻地给他盖上。他象睡着了一样,只是两只手紧紧地抓着,他就这么去了……。
从我写这篇文章开始,我的太太——我习惯这么称呼她——每天都在等着看我的文章,他对那时的我不太了解,对我失去战友的悲痛也不曾经历过,所以她感觉很迷惑:“为什么你的好朋友都死了呢?常青、李东宝、还有……。”我回答:“好人不长寿啊!”她又问“那你怎么……?”我明白她的意思,就对她说:“这说明我还没有他们好。”
但是我又不甘心给自己这么一个评价,我提出一个问题:当年红军长征的时候,开始是三十多万人,到陕北只剩三万多人。你说是剩下的伟大,还是死去的伟大?死去的人里边有多少比***、朱德伟大的人物,然而最后剩下的活下来的人成了气候。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命运。历史选择了毛,这也是他的命运。
我到部队仅仅几年的时间,先后失去了两个最好的战友和朋友,我的心里越来越难以承受。如果常青的死还算是有原因的,还算是有心理准备的话,李东宝的死却似乎是绝对的偶然,是临时的突发事件,是一次纯粹的事故,谁都不可能预见到。当时所有人都是这么看的,包括我,开始也是这样。就如同我太太看到这里的简单评价:常青是冤死的,李东宝是“烧”死的,就是好日子过腻了烧死的。
李东宝出事的第二天上午,政委找我谈话。说上面对这个事故非常重视,胡作乱闹,死了一个干部,还是个干部干事,从来没有过。要求团里一定要严肃处理,所以让我有思想准备。因为我是在场职务最高的,按部队的规矩,要处分在场的最高领导。我当时还完全沉浸在悲痛之中,所以意识肯定不是完全清醒,对政委也就十分不敬。
我对政委说了三点个人意见:一是我不是有过而是有功,如果说我在场死了一个,那我不在场就要死俩。二是我不是参与者,而是劝阻者,把我拿出去顶罪是不合适的。三是如果非要处分我的话,那我坚决要求同时给我记一个三等功,以做到功过分明。我对团领导的不敬是态度问题,但我说的当然有道理,最后团里给了我一个通报批评,当然也不会给我记一个三等功了。那两个死里逃生的家伙,死命虽免,活罪难逃,一个人背了一个严重警告处分。
写到这里,大家一定以为李东宝的故事该结束了,但是我不得不说,可能我前面铺垫的太冗长了,所以到这里给人精疲力尽的感觉。其实李东宝的故事还是现在进行时,而且我们连他的死亡原因还没弄清楚呢。他和常青的死截然不同的是,常青在他死之前,已经全部地知道了自己一生的功过是非,包括他临死前还有一瞬间的机会喊出生命的绝响。然而李东宝的死却大不相同。李东宝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死后会发生多少事情,会惹出多少是是非非。
所以我只能请大家继续耐下心来往下看,至少知道我的朋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死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而且我还要告诉大家,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些什么样的人,他们在这场悲剧里是一些什么角色。
政委刚跟我谈完话,小嫂子陈江秀赶到了部队。一起来的还有李东宝的父母亲和小嫂子的母亲就是李东宝的岳母。
我一见小嫂子的面,使我大吃一惊。因为她们口口声声地说,对东宝的死并不感到突然,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她说她妈信“仙”,她们家也都挺信的。
她从部队探亲回去以后,她妈领她到挺远的一个山沟里,去请一个““仙”给看看,就是算命。那个“仙”是个满脸褶子的干巴老太太,一进门,还啥也没问呢,就告诉她:你男人有灾,大灾!她们赶紧问:什么灾?“仙”说:非死即伤。又赶紧问:怎么解?“仙”就告诉如此如此的解法。可没等她们等到解的日子办事呢,部队那边的噩耗就来了。你说邪不邪!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
李东宝家里的迷信说法一下子传遍全团,部队里也有信的,马上又归拢出了几条“前兆”,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一件事,是说他一个礼拜以前就没有买饭的饭票了,可他一直没到管理员那去买,上顿和你借几毛钱,下顿又和他借几毛的对付着,对付一天算一天,这不是他本人的风格。
另一件事,说她的媳妇就是小嫂子,给他织了一套毛衣。又粗又纯的毛线,还织了一些花纹,连毛衣带毛裤,绝对是厚实挡风,但也是绝对地有分量。冬天天气冷的时候他没穿,前几天脱棉衣换春秋装的时候他还没穿,可今天挺暖和的他却穿上了,穿上以后就去了养鱼池。那套毛衣浸上水,足有一百多斤,就象背上了大石头,他就是会水,能不能爬上来也难说。顺便说一下,那个刘收发之所以能划拉上来而没淹死,就是因为他那天穿了一套全新的军装,不浸水不透水,在水里象个救生衣似的。
竟然还有人瞎传:那条小船往下沉的时候,魏干事和刘收发是惊惶失措的,喊的是“不好,船要沉了!”而李东宝不仅没有惊慌,还竟然在喊:“快!沉了。”
对这些传言,我十分坚决地反驳。我认为一半是捕风捉影信口胡说,一半是无事生非生编硬造。
这些封建迷信的高丨潮丨,是一件真实的事发生以后。在李东宝死后十几天吧,一男一女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在养鱼池边上玩的时候,不知怎么搞的,失足掉进了水里,淹死了。这下子不光是部队里炸了营似的乱哄哄的,就连地方老百姓也流言四起。传来传去的,最后李东宝都给传成了一个什么“仙”,带着童男童女回天上去了。弄得团里赶紧又搞破除封建迷信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