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李东宝弄这些事聪明着哪，我还没见过套狗呢。他先叫我和他到团里的一个修房的工地，搬过来一个熬沥青的大铁锅，又拿出不知在哪弄来的绳子，一头拴上一根木棍。再把那个几十斤重的大锅翻过来扣地上，用那根拴绳子的木棍支起一个边来。最后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剩馒头，放在锅底下。“陷阱”布置好了，我俩牵着绳子远远地躲一边去了。
不大一会，果然有一条小黑狗颠颠地过来了。我一看就说：“这狗也太小了！”他嘘地一声止住我。那狗饿呀，见着馒头能不吃嘛，一头就钻锅底下去了。李东宝猛一拽绳子，大锅“光当”一下子扣住了。
我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和他一起跑过去。他拉住我,“先别掀开，别让狗跑了！”叫我用脚踩住大锅，狗在里面直扑腾。他把绳子拴了一个套，放在锅边上，告诉我“慢慢的，掀这一边，一点一点抬起来”大锅一点一点掀起来一个边，那小狗先是露出了鼻子，又伸出了半个脑袋，当整个狗脑袋钻出来的功夫，一下子被李东宝的绳子套套住了，又一下子被整个拎了起来。
那狗真小真瘦，我叨咕着“这么小够吃吗！”他拎着狗就往后面的一排空房子跑，一边跑一边让我快去找人找酒。
等我领大喇和辛阳回来，李东宝把狗皮都扒完了，正在那点火准备下锅煮呢。这是后院一排空房子，等着要拆掉新盖家属房的，啥都没有，但炉灶好使。
那狗真小，剁巴剁巴才一小锅，不过冒出来的香气逼人，吃起来更是香得我一塌糊涂的。没有饭，也没别的菜，就是撕狗肉蘸酱油，还有几头大蒜。那酒喝的是热火朝天，人人都汗巴流水的。大家还向我“祝贺九爷荣升！”
我趁着酒劲讲了我的真实想法：团里来了几个上大学的指标，又不用考试，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去上学，不想在这当啥XX股长。我想在我的任职令下来以前，就找政委谈去。大家就七嘴八舌地搀和起来。
李东宝盯着我的脸看了一阵，说了一句：“要我说你算了吧！死了这条心吧。”就这么一句话，但是很坚决，我知道其中必有缘故。后来证明李东宝是向我透漏了不该说的情况，这是他唯一的一次向我或者其他人透漏内部消息。他之所以冒险说了这么一句，是他实在是怕我去找政委要求上学，不但去不了，弄不好还丢了当股长的机会。
大喇也说：“就是，你小子烧包的，放着官不当，上什么狗屁学呀！”反正我也就是那么个想法，也不坚定，心想当官也行啊，就随即放弃了。他们就又继续祝贺我当官。
喝到一瓶白酒要见底儿了，李东宝就象要作总结讲话似的，吭哧吭哧地还清清嗓子，可憋了半天也不说出来。我们着急地说“你有啥大事，快说呀！”他憋了好一会，终于说了出来：“我要结婚了”。
他这一下子把我们都整懵了。他才二十四，刚刚够结婚的年龄，那时候城市兵也没这么早结婚的呀。再说也没听他说有对象啊。我们那一群年轻干部，一个一个都香着呢，找个师长、军长家的千斤小姐也不是什么难事。这是咋回事呀！
酒桌上也没问出啥来，我就撵到宿舍问他。他说他家给介绍个对象，去年回家的时候就定下来了，再等也没啥等的了，就结了算了。我也不好打破头楔子再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就问他：“你不想和我一块到皇尿台去找个黄花女了？”他一愣，随即又咧嘴一笑，“黄花女，我没那个福气了。就等你去那挑一个回来了！”
他真的就这么结婚了。刚过完新年，他就走了，回去探亲结婚。我没有这个经历，不知道送自己的兄弟结婚走是什么感觉。我送李东宝回家的时候，心里非常复杂，我不知道他到底咋想的，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急的结婚。我心里一直在想，以李东宝的情况，以后应该是大有前途。要是在部队找一个干部家的女孩子，那不是如虎添翼吗。他这么做是不是有点缺心眼了呢！他咋能这么“虎”呢！
春节过后不久，李东宝回队了，还带回了他的家属。新媳妇，小嫂子，叫陈江秀，铁路员工，人和名字一样，挺灵气挺秀气的，有点像《牧马人》里那个演员叫丛珊吧，可比她高，在女人堆里算是高个了，我想那个皇尿台的姑娘能长这样也就行了。小嫂子人好，心眼也好，在部队呆那十几天，我总是去蹭饭。
李冬宝还是那样子，不过一结了婚，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是真正的成人了嘛。小嫂子离队回家的时候，我们一大帮人都去车站送。我和她开玩笑：“小嫂子你放心，我在这看着他。有什么风吹草动的，我就立马向你报告”。嫂子笑的合不上嘴：“行了，别贫嘴了，明年我再来看你们。”——谁也不曾想到，小嫂子没用等到明年，不长时间她就又回来了。
那个春天注定是个多事之春。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的那么突兀离奇，许久之后才能被历史一页一页地穿起来，慢慢地把人们心里的巨大疑问变成惊叹。
四月的一个傍晚，晚饭后，我们又成群结队地到团里的养鱼池去溜达散步。刚开春不久的天气，有些凉嗖嗖的。部队刚换下冬装，大部分人都穿上了春秋装，个别体弱的还裹着棉衣呢。养鱼池边，积雪刚刚融化干净，还留着一滩一滩的泥洼。解冻不久的水面镜子一般平静。那条鱼池的小木船靠在岸边，船舱里是一片黑糊糊的稀泥。
李东宝突然来了兴致，要下去划船。我对他说“那船里多埋汰呀，你也不会划。走吧，到前边溜达去。”他非要上船去划，还不知道从哪找来两把铁锹当船浆。魏干事和刘收发也上去了，三个人就往池子里划去了。
也怪我粗心，没注意到这仨人全是旱鸭子，都不会游泳。我们另外的人往旁边走了不远，大约也就是百十米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一声惊叫。我们回头一看，他们三个已经把小船划到了养鱼池中心，正在手忙脚乱地往对岸划。有人说：“别理他们，逗笑话呢。啥事没有。”可我觉得不对劲，远远看去，他们三个人划的都很紧张，两个人拿铁锹慌乱地划，另一个空手的也弯腰用手刨水，一边还在惊慌的喊着。“不好，要出事！”随着我的话音，就见那只小船迅速地往下沉下去。
它不象电影里演的那样或是翻倒或是前后翘起沉没，它就是那么平平的整体的沉下去了。从看出它下沉，到整个船全都沉进水里，前后也就是不到十秒钟。然后就剩他们三个人脑袋在水面上。开始那几下好像还行，都一起一浮地往对岸那边游动，但几下之后就不行了。至少有两个人举手在求救。“快！”我一声喊，就往岸边跑，其他人也都呼啦一下子折回来。他们离对岸近，我一边绕着池边跑，一边脱掉上衣，甩掉皮鞋。
等我冲下水的时候，形势很清楚：刘收发不知道怎么忙乎的，自己划拉到了岸边。水面上只剩下了一撮黑头发。我三下两下游到那撮头发跟前，只见魏干事整个脸浸在水里，看不出是死是活。我抓住他的胳膊往上一提，他就势吸了一口气。还活着！我就赶紧把他往回拽。
这时候大喇和辛阳也下了水。不过他们正在忙活着往回救和我们一块救人的盛干事。盛干事一下水就冻得抽筋了。等到我把魏干事推到别人手里，再回身寻找李东宝的时候，吞噬了小船的水面又像镜子一样平静了。李东宝，你在哪里呀！
这时候消息已经传回团机关了，很快团长、政委带着一百多人跑来了。全力搜救开始了。会水的干部战士都被分成几个组，轮流下水寻找。又从旁边坦克团的养鱼池抬来了小船，用铁钩子往上捞。
团长看我们先下的几个人冻得快不行了，怕再淹着一个两个的，就叫我们回去暖和暖和。我还要在那坚持，团长一瞪眼睛：“什么时候了，还胡闹。明天找你算帐！”上了岸，才感觉出来冷，刚才是紧张得感觉不到了呀。浑身象生锈了一样，手脚都伸不开了，关节疼，特别是膝盖的关节。我们宣传股的两个放映员连架带背地把我弄到看鱼池的房子，刘收发、大喇他们也都给架过来了。扒去衣服盖上被，又回去找开水灌。什么都没用，就是冷，这时候又感觉出来下身就是**冻的疼痛难忍。屋子里一片牙齿打战的声音。想止也止不住，你就是咬紧牙关还是止不住，上下牙就那么急速地有节奏地战抖。
不到一个小时，天就完全黑了。我浑身还在剧烈地哆嗦着，起不来身。但我心里却象着火一样，李东宝咋样了。就在那短短的一个傍晚，我有了对死亡的认识。常青死的时候，我没有亲眼看到，而且我对常青出事似乎多少有一点预感，或者说是有一点思想准备。然而今天，没有任何先兆的，就这么平静的日子，这么平静的水面，死亡却降临了。我们太年轻了，年轻的生命不会理解生命的意义，不会体会死亡的感受。我们太快乐了，觉得生命几乎是无穷无尽的，而且会充满无穷无尽的快乐。我们绝对不会想到，其实死亡和生存一样，就在前面不远处等着每一个人。机会都是均等的，谁也躲不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