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宣传股有一个干事叫陶晓,他爸爸是文丨革丨前的老副省长。可能也是为了躲避上山下乡进了部队。由于他的家庭背景特殊,知道的事情也多,会玩的东西也多,当然也比我们牛逼得多。说话声音不大,也文质彬彬的,但让人一听就是牛烘烘的劲。动不动就是“江阿姨”、“周伯伯”的,我们听着都吓得一激灵一激灵的。来了没几天,他就成了炊事班的虐待重点。
我们干部灶的食谱是按礼拜定的,一个礼拜那十几样菜就会轮一遍。每礼拜都会做一次红烧鱼,不是鲢鱼,就是鲤鱼,鱼大,就中间切一刀,分成两盘卖。陶晓第一次买鱼,窗口里递出一盘鱼尾巴,又瘦又小又短,他卡巴卡巴眼睛没吱声,运气不好,赶上了没法子,对付吃吧,总归是不舒服。下一个礼拜又卖鱼,轮倒他,窗口里递出来一盘鱼头,大大的一个头,几乎没有身子没有肉。陶晓有点急了,他平时都牛逼惯了的呀。“怎么就是一个鱼头?”里面的回答是:“一盘一盘轮到的,没办法,不可能都剁的一般大呀!”他倒是想和里面说道说道,可是他能说出理去吗?因为一个鱼头跟炊事员掰扯,掉不掉价?吃哑巴亏,端着往回走。全是鱼骨头啊,那真是古人说的“鱼鲠在喉”。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恶狠狠地骂道:“这些乌龟王八蛋!”就算里面听不见,也会有人传进去的。好啊,你骂我们,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啦。
再往后,干部灶就成了陶晓的人间地狱,只要里面的人看见他排到了窗口前,肯定会递出一盘叫人不敢想象的小鱼头来。简直是惨不忍睹。那是早早就专门为他备好的。其他的菜也是如此类推了,不是肥肉多瘦肉少,就是数量缺质量差,我都怀疑那些变态的炊事员会不会在他的菜里再“呸呸”来几下。陶晓曾经想出不少高招来逃避迫害,比如和优待对象一起排队,然后冷不防地变换前后位置以求打乱里面的计划,或是虚晃几枪,把鱼头鱼尾都晃到别人手里,自己再趁着只剩鱼身子的时候冲上去。然而全都没用,里面永远给他留着一盘小鱼头。任他神出鬼没,那盘鱼头是一盛就不变了。看来他要不去吃饭,那盘鱼头就是剩下拿去喂猪也要等着给他。这种精神折磨谁能受得了,我们在旁边看着的人都有些受不了啦。
陶晓是干部子弟,是高干的儿子,从人种学上讲,他具有优良的血统和基因,所以,没用“岳母刺字”,没用“常青指路”,没用“战前动员”,一盘鱼头,完成了比多少政治课、多少人生观教育都来的现实、来的紧迫、来得义无返顾的奋斗动员。多少耻辱,多少刺激、多少激励、多少卧薪尝胆、含羞忍辱的自我折磨。一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为一盘鱼头屈辱人下。为逃出这一盘鱼头的精神折磨,陶晓活生生从一个半文盲,硬是啃下了数学物理历史政治汉语古汉语,还把英语背得溜熟,一举考进了北京外语学院,甚至学成了一个高材生。
有一次在北京,一位朋友领我去北外的舞会玩。我一眼认出他,因为他是舞会所有男士中最出众的,包括舞姿、风度和堂堂仪表。我的朋友很惊讶:“你怎么认识他?他是外院的舞会王子!就要派到国外大使馆去了。”那天重逢,我们谈起他眼前的辉煌,陶晓只是淡淡的一句:“都要谢谢那盘鱼头啊!”
然而李东宝绝对是幸运的。他一进机关就进了干部灶,而没到机关的战士灶去先体验体验腮帮子冒酸水的滋味。更幸运的是他由于当了干部干事,自然地在干部灶成了优待对象。
你想啊,鱼头鱼尾卖给了受虐待对象,还有鱼身子呢,当然就关照给了那些优待对象了。每次我看到李东宝端回来的那盘鱼啊肉啊什么的,我那个眼馋哪。那可是从数量到质量,从内容到实质,都过得硬的呀。
我们年轻人吃饭也喜欢凑一桌,原来吃饭就是我们的聚会,是传递新信息,策划新节目的欢乐的聚会,团领导经常不得不站起来制止我们的大声喧哗。可是陶晓被虐待以后,我们有一阵子吃饭都感觉挺压抑的。因为我们毕竟都是同命相连的感觉,毕竟都是被炊事员们压迫和迫害的对象么。
李东宝也喜欢和我们凑一张桌子,然而他那一盘一盘的大鱼大肉,越发显得陶晓的悲惨和无辜。有时候,我们一桌人都弄得挺尴尬的,李东宝更感觉不得劲。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就把盘里的鱼夹一块往陶晓的盘里送。
陶晓是谁呀,贵族呀,一边推挡着,一边念叨着“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弄得李东宝上不去下不来的。谁都知道陶晓不是对李东宝有火,是他受不了被人家可怜,换了谁,谁都受不了,男子汉哪。
过一阵,李东宝一到这时候,就是吃好菜的时候,他就会端到他们股长和老干事的桌上去吃,他们都一样受优待么。其实他还是一样尴尬着,别的桌大部分也都是普通就餐者呀,哪个桌上都有这个问题呀。所以我想他因为吃饭的事,也不见得比陶晓好受多少。
从那时候起,我就觉得李东宝有了一些变化,说不清楚的变化。似乎是一种歉疚,又不是,他也不欠我们任何人的呀。似乎是一种拘谨一点紧张,也不全是。反正就是觉得他有些不自然。我就猜疑,可能还是进机关时间短一点,还伸不开腿脚,亮不开嗓门,还不太适应机关这一套吧。挪一棵树还要缓个把月呢,机关毕竟不同于老爷岭啊,我想他过一段就会缓过劲来的。
对李东宝的到来,管富的态度也挺有意思的。套用毛主席的一句话: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李东宝一进机关,就摆明了是我的朋友。又一天热乎的如胶似漆的,使管富进退两难。和李东宝做对肯定不行,首先就是他是干部股的人,管富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可能他在权衡之后,觉得还是小心谨慎地处理和李东宝的关系为好,而且他还临时调整了和我的关系。毕竟我多了一个干部股的朋友么。我想这时候他会更加后悔,在没去老爷领小组的事情上有些缺乏远见了。
管富看出李东宝愿意学习写东西,就主动给他找教材,给他看自己的摘抄本,还和辛阳、李东宝一块戗戗剧本,表现出一付热心肠。但他和李东宝永远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永远不会和李东宝说心里话的,他肯定认定了,李东宝和我、我和常青,都是一路货色。所以,一旦有时机,或者说一旦有了什么变故,他是早晚会跳出来的。我认为后来管富对李东宝的事,他的所作所为,暴露了他内心深处最不光彩的东西,暴露了他人性上缺损的一面,这也是我永远不会和管富和解的根本原因。
管富认为常青、李东宝、我都是一路货色,在这一点上他是对的。我们永远是朋友,我们是精神上永远不会分开的朋友。李冬宝虽然进机关晚,但是他对常青一见如故,而且他俩还有更多的共同语言。他们都当过外线小组的班长么。他对常青的事情知道的不比我少,甚至知道得比我还清楚。他知道常青包括十里香在内的所有的隐秘,和所有的艰难困苦,他肯定还知道一些我和常青都不知道的关于常青的东西。他毕竟是在更高的层面上掌握的常青的情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