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宝从长白山里一出来,正赶上辛阳的三个剧本连续地出笼。在大家的冷嘲热讽之中,只有李东宝表示出浓厚的兴趣,并给出了正面评价。辛阳就象抓住最后一棵稻草一样地缠住了李东宝,没事就找他去商量剧本的事。我想李东宝也就是外行看热闹吧,就跟着搀乎上了。我记得那三个剧本第一个叫:电波魅影。讲的是部队的一个报务员保密观念不强,偶然地泄漏了部队的密码,从而引发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第二个叫:十一楼的迷案。写的是一件阶级敌人颠覆之心不死,使用阴险手段陷害一位爱憎分明的革命群众的故事。后一个叫什么我忘记了,大概写的是延安时期一个八路军报务员成长的经历吧。辛阳觉得他求我求不动,就让李东宝来找我,帮他们提提修改剧本的意见。我和李东宝说:“我才没那个闲工夫呢,研究他的剧本?光改一遍错别字就得费我半个月功夫。你也别跟着瞎搀活了。”他却说:“我这不是和他学学咋写电影剧本吗。万一我们那个‘黄花菜’要改成电影呢!”你看,他还惦记着我们那个皇尿台的事情呢。
开始他帮辛阳抄剧本,过后几天,干脆就包下一段写,变成两个人共同创作了。我知道,他这样做,其实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情。他从没有人迹的深山里冲了出来,他重新回到了火热的军营,这是他的向往,这里有不同于老爷岭的别样火热的部队生活,这是更吸引年轻的心年轻的躯体的生活。尽管他所在的部门需要他沉稳自重,尽管他从事的工作需要他自敛捡点,然而,就象俗话说的,“狐狸尾巴是藏不住的”,李东宝的老虎尾巴也不会藏得太久的。他的青春的天性,他被林海雪原陶冶出来的粗邝彪悍,他和我们这些年轻人共同的蓬勃旺盛的精力和热情,都是压抑不住的。机关大楼的窗外,到处是我们年轻的身影,随处会听见我们青春的呐喊,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在发生,总之一切都在向他发出召唤:来吧,李东宝,来吧!
李东宝以一种初生牛犊的姿态,一头扎进了我们的圈子——如果可以把年轻人的扎堆行为叫做圈子的话。这个圈子不以职业、专业、爱好、特长什么的来分堆。我们就是那么一堆人,那么一大伙人,都是“小生荒子”。都是年轻的、没结婚的、爱玩爱闹爱出动静的。我们什么都玩,什么都尝试,什么都不在乎,反正就是不能闲着。永远有新花样、新事情、新题目、新动静。比如有一年,特别时兴打排球,我们这伙人,不管多高多矮,多肥多瘦,多笨多灵,全都上场搀乎。每天晚饭后,机关大院就是我们的排球场,来晚了的就上不去场,只能在凑几个人在旁边练习垫球、托球、扣球什么的,一样不亦乐乎的。又有一年,特别流行飞碟。我们这帮人人手一个。满团部大院里,五颜六色的飞盘横飞乱舞,玩出了各种花样,甚至还搞了一场比赛,比谁抛得最远,谁最准,谁的动作最绝妙最精彩。还有一阵,我们人手一个“魔方”,连上班开会都在桌子下边玩,人人憋着劲要打破我们中间最快的纪录。李东宝在大森林里练的身强体壮的,再加上在干部灶吃上了好伙食,很快就在小生荒子们中间活跃起来。他成了机关那一阵的单双杠第一,爬竹竿第一,撇铅球第一,长跑第一,甚至不知打哪学来了几个用扑克牌变得小魔术,唬住了院里一大帮干部家的孩子。
回想军营里的青春岁月,还有和李东宝一起在机关的日子,那么多趣味横生的事情,甚至让我思如泉涌,快乐像潮水一样用来。那时候,我们有那么多的朋友,那么多彩的生活,那么充足的营养,那么广阔的课堂,那么热烈的阳光,那么强烈的幸福感,使我们每天都兴致勃勃,每时每刻都满身阳光,精力永远是那么充沛。异想天开,恶作剧和不停息的运动,把我们的业余时间充斥的满满当当。
我不想做流水账一样,把我们的业余生活都详细地介绍一遍,尽管我实在太想向大家说一说这些欢乐的事情了。一想起当年的这些事情,我都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每次战友聚会,我们都会不厌其烦地把它们拿出来再品味一番。实在是太多的幸福感觉,就象是一坛陈年的老酒一样,年头越久香味越浓烈,浓烈得只要一闻就有些醉了,香气熏得你都不忍心大口地喝一杯了,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回味着。我所以不打算详细地讲述它们,一个原因是这些快乐的回忆太多了,多的甚至都有点回忆不过来,会把这所有的文字占得满满的,让这整篇文章变成纯粹的“快乐大本营”,那就要失去我写这篇文章的意义了。另外一个原因,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讲,而且那些欢乐的故事在后面也会涉及到的,当然欢乐的事情在不同的地方出现,也会出现截然不同的涵义的。
我所说的重要的事情,就是我发现李东宝有了一些有意思的变化。最有意思的事其实也是最不起眼的事,还是吃饭的事。我说这件事有意思,是说我们团机关以至于整个部队的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你想一想,凡是有人群的地方,人数少的比例小的那一部分一定吃香。而且吃香的程度会随着比例越小而越吃香。最明显的就是人所周知的,男人群里的女人最受宠,女人堆里的男人最有人疼。不是吗?在机关,当然是干部多,战士少,这个比例不好精确统计。在连队,干部是绝对权威,说一不二的皇上。可在机关,情况就相对复杂一些,有时候位置甚至就要颠倒一下。
机关里的兵,哪一盏是省油的灯。不是说机关的兵调皮捣蛋无法无天,我是说哪个兵不是占在重要的位置,把握着重要的工作,甚至直接管着我们这些干部的吃喝拉撒睡的大事呢。我们机关的军械员、被装仓库保管员、打字员、总机员、车队驾驶员、卫生员、收发员,哪一个你敢得罪呀,都巴不得搞好关系呢。我没提干的时候,我也在这个行列的里头,我不光是报道员,我还是个摄影员哪。一天到晚找我照相洗相的干部战士也是一串一串的。
这些机关兵里面,最不起眼的也是最厉害的,就是机关干部灶的炊事员。想起来这些炊事员也不容易,并不是说他们整天烧火做饭不容易,那是工作分工不同,谁也说不出啥来。也不在于他们每天要伺候团里的领导和机关干部,问题出在他们每天要伺候的还有一拨和他们同龄的年轻干部啊。心里不平衡啊。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军龄、一样的经历,然而就是眼前这么大的反差。我们穿着干净整齐的“四个兜”,他们穿着油渍麻花的白大褂;我们高高在上地吃喝谈笑,他们在窗口后面手忙脚乱;我们没遭什么罪就过上了这个好日子,他们成天忙碌甚至还看不到出头之日。
我想,在这种不平衡的心态里浸泡久了,人也许就会有一点变态。炊事员们按照自己的喜好把机关干部分了等,那是看人下菜碟,决不含糊的。要说分成三、六、九等有点悬了,但是分个上、中、下的绝对是准确的。团领导是当然的上等人,不过他们也不太过分,再说团领导也不能直接管一个兵。直接管兵的军务股、管干部的干部股,和直接管炊事员的管理股,这都是上等人,是优待对象。而大多数机关干部都是中间档次的,就是工作对象而已,平等对待一视同仁,在这里才能体现出出来。而做为被虐待对象的个别人,是注定逃不出他们的魔掌的。除非你不吃不喝是个神仙,反之都要每天倒食堂报到。
我所说的个别人,就是我们这些年轻的、尤其是干部家庭的、特别是平时显得牛逼烘烘的。你越牛逼,就越收拾你,折磨你。我本来在这类人群里首当其冲,但由于我管着照相这一摊,有时候给炊事班照几张洗几张像片,竟然从受虐待对象里逃出来,混进了一般就餐者的队伍里。你们想象不到干部灶的折磨,是一种多么难以承受的人间苦难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