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们那时候还没进化到这个程度，而且我也太年轻，我不懂得干部股的厉害。我就是一种直感。一进干部股，甚至从干部股的办公室甚至他们宿舍经过，我就觉得不舒服，总是感觉有一股味道。我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味道，隐隐约约地象是一股秘密的味道。就像人们把钱或者是极其贵重的东西藏在一个自以为最隐秘的角落，时间一久，百分百会生出一股子呛鼻子的霉味。我总把这股味道想成是太监的味道。
我不知道太监是什么味道，我甚至没见过活的太监。但是我想，凡是活人包括死人，都有自己特殊的味道。太监也一定会有自己的味道，如果有的话，那干部股的味道肯定和那个差不多，甚至是一个xx味。
怎么说这个味呢？太监可能是掌握秘密最多的人了吧，干部股的人就是部队掌握秘密最多的人。秘密就是价值呀，掌握了秘密的人就是有价值的人哪。看见他们一天煞有介事地紧紧地绷着嘴，好像多能保密似的，好像所有人的生死簿都在他的舌头上似的。有时候我几乎想劝他们：请你张开嘴吧，我什么也不想打听，什么也不想知道。还有他们一天端着的样子，我都替他们累。
端着什么？我也说不明白。反正既不是端着饭碗，也不是端着什么架子，好像有一阵有一句话挺时髦，“放下身段”。就是这句，就是这个意思，套用过来就可以说，他们放不下身段，就那么一天到晚地端着。既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烦，更没觉得别人烦，而且还都自我感觉不错似的。
我那时候就经常想，等我有朝一日有了权，我一定选那些不臭的人来管干部，至少要没有太监味的。所以当这一天来到的时候，我是说我能全权做主选拔干部的时候，我给它彻底地翻了个，让各级干部自己来选谁管干部合适，大伙相信谁选谁，其他的位置也一样办理。当然这是肯定受到基层干部热烈欢迎的，但是这也注定了我往后仕途的曲折艰险。
这样做，在我的上司眼里，不是太原始了，就是太冒进了。不是太肤浅了，就是太深刻了。不是太无知了，就是太有心了。所以很容易地就沾上了政治两个字的边。显然，说这些有点离题远了。但我回过头再看这一段，其实也是在为李东宝后面的事做些铺垫。
李东宝在干部股绝对是个另类。这不只是我的看法，也是我们这些“小生荒子”的看法。这是部队对一些未婚的单身干部的统称。因为从来没有这种事情发生过，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干部干事。他就是个另类。我说他是另类的原因，并不是说他和我一样，和干部股的人和干部股的味道格格不入，甚至于没有多久就被干部股一脚踢出门去。这种事以前真的发生过，但是也有原因，是因为一个新干事来了没几天，就和自己的铁哥们透露了那么一点点的干部股的事情，不知怎么又曲折地传回了干部股，当然是给放大了多少倍。几个礼拜的功夫，这小子就被重新安排了工作。不过他还算侥幸的是，只要进过干部股，出来的时候都还安排得不错的。这是所有人仰慕和艳羡干部干事的重要原因之一。
李东宝这次调进干部股，倒是所有人都挺喜欢他的，尤其是能叫干部股和我们大家伙同时都喜欢的人，几乎从来没有过。在他们股里，他也不是刻意地装假，象一条变色龙一样地变换脸谱逢迎别人。他不是那种人，从来不会给你虚头巴脑唯命是从的感觉。老爷岭就是出人才，出这种朴实厚道自然纯朴的人才。他就是以一股大森林的厚重沉稳，以他的青春的活力，以他的阳光的外表和心态，以他的里里外外都透出来的忠诚老实，征服了干部股的人。
说实在的，他们也实在太需要打开窗子，让李东宝这样的新鲜空气透近来了，他们太需要吐一吐胸腹中的暧气了。虽然那时候还不时兴干部的试用期、考核期什么的，但我相对李东宝这个新任的干部干事，他们绝对是会仔细地考察考察，认真地观察观察，好好地品评品评的。事实就是这样，那一些毛病最多的人都接受了他。
就这样，他很快地被委以重任：先是管干部档案，又接管了干部股的大印，后来又管干部调动的信函什么的。这些东西在某些人眼里可是比命还值钱哪。至于他在干部股怎么干的，怎么征服了那些人的，怎么和那些人打成一片的，我确实也不太清楚。因为我也没更多注意这些事。你想啊，我要是对干部股的事表示出过分的关注的话，干部股的人会有想法的，甚至很多人都会有想法的。
要说李东宝也还算是有点心眼，刚到团机关的那些天，显得很恬静，很沉稳，整个人给人们的印象是文绉绉的，和我在老爷岭认识的那个李东宝是大大地不一样。我想这是有原因的。当然，首先不排除他刚到机关，有一点“装”的想法。装什么呢？装成熟、装稳重、装老实巴交，其实这用不着他装，他本来就是这种人。只是我的感觉不一样，感觉他有点手足无措的意思，就是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不象在长白山的大森林里，那么无拘无束，那么自由自在，那么天真烂漫，而且那么身手敏捷。另外我想他也是初来乍到，属于人生地不熟阶段，工作上也或多或少地会有些压力，有很多东西要掌握，所以也没有伸胳膊撩腿的机会。再就是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他也是一头扎进了书里去了。
李东宝在机关就我一个朋友，当然就把我的暗室当成了他的根据地，也自然就发现了我的两个大书箱子。从那以后，他就象和我有仇一样，没黑没夜地折腾我。不管是什么时间，只要他借的书看完了，他就来砸我的门换书。后来他又发现了我的摘抄本，他更是当成他自己的一样，拿去了好长时间。最后我才知道，他把那个本全部抄了一遍。更叫我不可思议的事，他竟然真的开始练笔了，就是开始练习写东西了。
我们政治处那时候有个书记叫辛阳，这个职务的性质和连队的文书一样，当然要比文书的级别高多了，至少是个干部编制。辛阳也是年轻干部里的活跃分子，尤其对文学艺术有特别的爱好。可能是他的家庭有部队文艺工作背景的关系，所以在八一电影厂和部队的文艺团体认识不少人。机关不少人都知道，辛阳喜欢写电影剧本。我当然也知道，不过我一直没看好他的剧本的发展前景，甚至有几个剧本我都没怎么细看，就胡乱发表几条看法糊弄过去了。对他的剧本我实在不敢评论，那是不能以好或不好来评价的。就象给小学一年级的作文打分，没有错别字就是好的不错的了。可他写的东西里面的错别字太多了，多得叫人没法连续地读下去。
我对他的剧本最佩服的，是他的产量和生产速度实在是惊人。他的最高纪录是在四天之内写了三个电影剧本。每写完一个就在第一时间拿来给我看。那个星期把我看的眼睛都直晕，有一大半是被错别字累晕的。你想想他这个作者会累成啥样。不过人年轻就是好，白天该干啥干啥，和没事一样，整夜里点灯熬油的也不觉的啥。没办法，爱好啊，挡都挡不住，那才叫全身心地投入呢。我也实在不忍心打击他的创作热情，我只是掂着手里半斤多沉的稿子，心疼地说了一句：“这一大摞稿纸呀”！他可能也累糊涂了，竟然糊里糊涂地回答我“没事，咱们稿纸有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