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我又进山了。初夏的季节,阳光灿烂的季节,生命的季节。满山满野的都是生命在蓬勃地旺盛地生长着,整个大森林激荡着汹涌的活力。山林道显得更狭窄了,两旁树丛伸出来的枝枝杈杈几乎拦住了路。
我不时地停下来,走到旁边的树林里。我多么喜欢这个感觉:踩着松软的枯枝腐叶,闻着林中浓浓的森林的气味。这是原始森林的味道,这是生命的味道。这味道不同于青草地的清香,不同于百花园的芳香,更不同于婴儿的奶香,虽然那也是生命的味道。但那都是新生命的味道,都是年轻的味道。而在这大森林尤其是这原始的大森林里,这里弥漫的,是沧桑的味道,是历史的味道,是岁月的味道,是历代生命生生不息、不灭不绝、轮回反复的味道。在这个味道里面,我显得是如此年幼又如此渺小。大森林的味道,就象一股一股的生命力灌注进我的身心。
我不时地使劲踩一踩脚下,地上根本就没有土,全都是厚厚的树叶。上面的松松软软的,是一年一年飘落下来的叶片,十年八载一层一层,总会在深深的地方变成泥土。我踩在上面,经常会不由得问自己:我会不会是第一个踩在这里的人类?这会不会是人类的第一个脚印?
我终于上到了“一览众山小”。我和早就等在那里的李东宝互相敬礼,又朋友式地握手。是我坚决阻止他下山接我,我对他说,我要好好看看大森林。我象上次我看见李东宝那样,背靠着巍峨绝壁,张开臂膀,向着郁郁葱葱的长白山群峰,向着苍苍莽莽的大森林,向着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滚滚的生命热浪,我用我整个的生命呼喊:“我——回来了!”
正在说着,小组的后山里也发出一声长啸。就这样,隔一会前山的虎吼一声,过一会后山的虎又啸一声,前山后山两虎对吼。李东宝说:“原来只有一只虎叫。开春的时候不知怎么又来了一只。早晚是一场恶斗,一山不容二虎啊。”
这天夜里,和我前一次来一样,窗外是一阵一阵的呼啸声,不过那不是暴风雪的怒吼了,那是龙争虎斗的咆哮,是两头巨兽的生死拼斗。后山里,一阵一阵精疲力竭的喘息,继而又是一声声挟风狂吼。不知什么时候,山林平静下来,我在朦胧中一直在闪动着一个念头:我的大森岭,藏龙卧虎之地呀。
当窗口刚刚发亮,我一骨碌爬起来。我要上后山去看看。李东宝拦着我,我非要去。我对他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弄不好我们还能捡一只死虎呢!那我可就是’捡虎上山’了。”他没办法,就在后面喊“我回去拿枪!”
后山有一片草地,一棵树也没有,平坦坦的,全是一尺多高的蒿草。只见一个一个的大草坑,都是那两只虎扑腾出来的,到处布满巨大的虎爪印,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战斗的气息。我们端着枪,察看了整个草地,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丝血迹。
我正在失望,李东宝捅我一下,一指前方,我俩一下子卧倒在草丛里。那时几只大马鹿从林子里蹦达出来。我用冲锋枪瞄准了前面那只,那是一头长着巨大的犄角的公鹿,浑身金黄色的皮毛在晨曦里闪着亮光。李东宝在旁边一个劲捅我,悄声对我嘀咕“团里不准开枪。你别开枪。”其实我想他巴不得我打响呢,要不他早大声咋呼把那些鹿吓跑了。我瞄了有两分钟,终于没开枪。我是军人,不是猎人哪。我们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露水珠,往回走。走到草地边上,我在一棵大树下又站住了,我有点后悔。我想我应该回去开一枪,管它打着打不着呢,长这么大还没打过猎呢。
那个新奇的感觉在吸引着我。可李东宝这回死活不让了。他倒不是怕我违反纪律,他说我们得赶快吃饭赶快出发,不然时间来不及呀。我们正在犹豫不定,不经意间一低头,哈哈!寻遍深山无觅处,捡来全不费功夫。在这棵大树粗大的树根里,絮着一个窝,一只松鸡正在里面“抱窝”,就是孵小鸡呢。那是鸡妈妈呀,抱恋窝了,撵都撵不走。我们也没啥菩萨心肠,抓出了松鸡掏出了蛋,高高兴兴往回走。我高兴地大呼小叫:“赶紧赶紧,点火杀鸡,吃了野鸡宴,我们就上路!”李东宝在后边笑话我:“算你运气好,纯粹瞎猫逮个死耗子!”
后来我算了一下,那天我俩走了有一百多里山路。翻山越岭的,当时没怎么觉得太累,后来下山的时候,我的腿肚子一个劲地抽筋,好些天都没缓过来。按说我俩去巡修线路,一去一回最多也就五十里山路,但是我俩不是还有其它的计划么。
在走到与下一个小组就是石砚小组交界的地方,李东宝爬上电线杆,摇通了老爷岭小组,告诉看家的那个兵,他要带我去看看石砚小组的线路,可能会晚一点回去。然后就领我往石砚小组的线路走。走了十几里地,他领我拐上一条很崎岖的小路,林深树密,越发难走。我看他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地往前走,我也着急呀,就不住地问他,到底是啥地方啊?你先给我说说。他也不停脚,只是告诉我,“我也说不清楚,你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我们呼哧带喘地在密林里穿行了了十几里吧,突然一下子,就像云收雨散天空乍现一块碧绿晴空一般,树林到了尽头,或者说密林之中出现了一大片明亮的空间。我被突然闪现的美景惊住了。背依老黑山,面对石砚岭,两山之间有一块碧玉一样的小小的湖泊,半山坡上是一大块几乎是四四方方的平地。就是这块平台,一下子就夺去了我的目光,一下子就永远地在我的心里占据了一个角落。
在晃得使人睁不开眼的阳光下,那是黄艳艳的、金灿灿的、鲜嫩嫩的一片黄花!那是怎样的景色啊。纯净的、不带一点杂色的、那么艳黄艳黄的黄花。那么一整片,那么茂密那么旺盛地生长开放着。就那么天然地绽放在深山老林里,就那么默默地挥洒着它们的美它们的清香。叫你不由的问自己,眼前的景色是真实的吗?李东宝杵了一下我:“象不象人间仙境?”我不知怎么回答,迷惑之间竟然胡诌出一句:“真是一块幸福的黄手绢呀!”听得李东宝哈哈大笑。“别傻站在这了。走,上去看看。还有你想不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