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李东宝烧的热乎乎的火炕上,枕着硬梆梆的木枕头,我心里很难平静。这不就是新时代的长征吗,这老爷岭不就是今天的雪山草地吗。红军都是英雄汉,老爷岭不也都是英雄汉吗。能选到老爷岭的兵肯定都是好兵,能从老爷岭干出来的兵绝对错不了。事实也确实如此。从老爷岭出去的兵大都成了气候,最大的干到了师一级。有意思的是,原来团领导一直认为农村兵能吃苦,只给老爷岭派农村兵。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也可能就是因为部队城市兵的比例越来越大吧,开始试探地给老爷岭派城市兵。这个刘班长是派来的第一个城镇兵,李东宝是派来的第一个城市兵。后来的结局是任何人都意料不到的。这些城市兵个顶个的出息了。第一个派来的半城市半农村的刘班长,竟然被一个走过真的雪山草地的军区领导相中,倒插门作了上门女婿,一下子跃进好几级,转眼之间就和团长平起平坐了。当然李东宝也是有出息的人,也很快就开始了他的人生转折。这都是后面的故事了。
第二天起来,我二话不说,抱起滑雪板就往外跑,练滑雪去!李东宝连忙追出来,刘班长也在后面喊:“注意安全!小心点!”我登上滑雪板就往山下冲去,没多远我就发现不好,我忘了李东宝说的,下山象老鹰啊。可我还是不会用翅膀的鹰啊。一句话,就是快;还有一句话,就是刹不住车呀。眼看前面是一棵棵大树,撞上去一定会人仰马翻还要发生流血事故的呀。我只好往旁边一倒,扎进一人来深的大雪里面去了。李东宝赶过来把我拽出来,嘿嘿地笑着,“你别着急呀,我告诉你下坡怎么滑”。他到旁边的树棵子里,给我掰了一根粗粗的树枝,叫我骑在胯下当舵使,要刹车的时候就用它使劲抠住地面。我一试,真管用。左拐右拐都灵便,刹车也挺利索的。
在山里滑雪不像滑雪场,一马平川的,随你怎么滑都是。老爷岭上是深山老林哪,一米来宽的山林道,两边都是树啊,山路又陡又有很多的弯,我是一次又一次地往雪窝里钻,李东宝就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从雪窝里往外拽。他说,老爷岭的路就这样,再有本事的人也滑不出水平来。八一滑雪队的人来,想在这弄个训练基地。可一看这的地形和路线,当天就掉回头下山了。他们说不敢滑呀,太危险了。开始几年,我们的老同志还不在乎,有时候不用大树枝做闸就敢滑下山。我们老班长有一次抢修线路,冲下山的时候刹不住车,硬挺着撞到电线杆子上,把冲锋枪的背带和电话机的背带全都撞断了,人也都撞得有点傻了。
我问就是这个刘班长啊?李东宝说,“尽开玩笑,你看他象是傻吗?我说的是到过北京参加过国庆招待会的老班长。”我说怎么知道他撞傻了的?李东宝又嘿嘿一乐,“其实也都是大伙瞎说,说他在国庆招待会上管服务员要大葱和大酱”。李东宝看我笑得直不起腰来,就又说,“人家问他了,你傻呀?他就说,是呀,叫电线杆子给撞傻的。”最后李东宝对我说,其实他觉得老班长没怎么撞傻。因为老班长曾经告诉他,以后再到北京参加国庆招待会,千万记住,别管领导讲不讲话,赶紧吃,要不等领导讲完话了,就往外撵人了。这象是傻吗?
李东宝还告诉我,现在这个刘班长可不傻,虽然他也差一点傻。不过那不是被撞傻的,是险些被冻傻的。他说去年他还没来小组的时候,也是冬天,刘班长和一个兵出去巡修线路,在前面的“大风口”碰上了暴风雪,风雪咆哮中,两个战友失散了。班长死守在那里寻找自己的兵,那个兵死里逃生爬回小组搬来了救兵。等到他们从冰天雪地里救回班长,他已经全身冻僵,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刘班长被他的兵轮流背着送到山下,整整昏迷了两天两夜,大家都以为他不死也要被冻傻了。没想到几天后,他就滑雪回到了老爷岭。
李东宝静静地讲着,这样的事情可能在老爷岭小组有很多,可是我的脑海里却在激烈地翻腾着。广袤的林海雪原,一切都被皑皑白雪覆盖着,似乎没有了生命的痕迹。然而,这大雪下面,却是万物生命在涌动,在不可阻挡地萌发新的生机。李东宝娓娓道出的,是一个个多么惊心动魄的故事。他们认为平凡而又当然的生活,是多么绚丽壮观。巍巍老爷岭,小小维护哨,却是我们铁打的营盘,有我们铁打的兵啊。
在回小组的路上,李东宝叫我等他一下。他滑到路边的树丛里鼓捣了一阵,拎出来一只冻得梆梆硬的山兔子来。一边还冲我高兴地喊:“知道你来了,给你改善伙食来了。”他告诉我,那是他跟老班长学的,用细铁丝做的套套的。高粱米饭,炖山兔子,连汤带水的,吃得我们满头大汗。一边吃饭,一边又给我讲起了山上的奇闻趣事。回想那时候,老爷岭上没有电,没有水,没有蔬菜,也没有一点文体器材,可我们的士兵们就是那么充实,生活的那么快乐,气概是那么豪迈,连我也被感染了。
几天后,我的脸也被强烈的阳光晒得黝黑,还挂着一道道滑雪刮出来的伤痕。在刘班长和李东宝的目送下,我蹬着滑雪板离开了老爷岭小组。滑出很远,我还听见李东宝在放声高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我飞驰过“一览众山小”的悬崖峭壁,飞驰过被厚厚的大雪覆盖着的山林,我飞驰下山,但我知道,我把我的心留在了老爷岭,我还会回来的。
也许是我的运气好,也许是我真的用了心思,投入了感情,我写的老爷岭小组的第一篇稿子发出去不久,正赶上春节前拥军宣传,《人民日报》和《解放军报》都见了报。《人民日报》改了标题,叫“银线连北京,红心向太阳”。《解放军报》摘取了中间刘班长的事迹,改成了一个故事“风雪夜,搭救战友脱险”。
这是我的稿子第一次见国家级的大报。我很高兴,股长很高兴,主任政委都很高兴。可就是没见管富高兴,他当然不会高兴。他没有想到老爷岭有如此巨大的魅力,他更没想到老爷岭对新闻报道人员来讲,那就是一座宝库啊。其实我原来也没想到这一点,就是想到了,我也不会霸占住这个见报的资源,不让他去的。不过是他的小肚鸡场坑了他。他觉得我已经去了,也已经在国家的大报上见报了,也没啥油水了,也索性就不去那了。他越这么想,就越不打算去。以后我去的次数越来越多,老爷岭见报也越来越多,他就陷入了怪圈里,就越不去。所以我的记忆里,他好像就没去过老爷岭,我估计他会后悔一辈子。
我知道老爷岭上看不到报纸,就是能看见,也是一个多月以后的晚报了。所以我赶紧给李东宝打电话,给他念那两篇文章。他听了也非常高兴,他也理解这两篇稿件对我有多重大的意义。
在结束通话的时候,李东宝问我:“你啥时候还来?”我说:“我说不准,但我准定去!”他又小声说:“你下次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我急忙问:“啥好地方?”他说:“电话里不方便,你来了就知道了。你就来吧,最好六月份来。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就来。”什么好地方啊,神神秘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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