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突然得到了这些宝贝,用如获至宝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我仔细地清点,说这是一笔财富绝对准确,有一百四十多本小说,有二百多本杂志画报,还有几本写作和摄影方面的工具书。我写了一张清单目录,告诉大喇,我们自己往外拿书看书,也要登记,千万别弄丢了。就这么有意思,就连进机关都没有成为我多么幸福的事,而这两大箱子书却成了我幸福开始的地方。
书,打开了我的心灵之窗,使阳光从一丝丝一缕缕一直到大把大把地透进来,照进我渴望知识、渴望营养、渴望雨露滋润的年轻的躯体。我就像一个困在饥饿绝境已久的孩子,却突然发现了既充足又美味的食物一样,一边暴饮暴食着,一边幸福的哽咽着。废寝忘食,日夜颠倒,就是我当时的情形。我恨不得一下子把那些书全都看完,恨不能把它们都吃到肚子里去。
晚上熄灯号响过,机关里的宿舍也要按时熄灯。我就偷偷到办公室去看,桌子上还要摆些稿纸、材料什么的,假装是加夜班的样子。值班首长检查的时候也就没什么可说的,反而会夸几句。到半夜以后,就没什么人再来打扰了,我就可以放心地看了。我数不清那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我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
有人说年轻人的觉多,总也睡不够,我说那是他没什么要紧事。我当时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从心里感觉我必须快看,有一种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的感觉。一本三百多页的书,往往一夜就看完,有时还要再看一本薄一点的。这种如饥似渴的读书感觉,使我养成了读书特别快的习惯。就象有人说的,吃着盆里的看着锅里的,手拿着这一本看,心里想惦记着下一本,那两个大木头箱子,象两个催命鬼一样紧逼着我。
我首先看的是那些小说。放在别人身上,这也是优先的选择。因为这些小说更属于美味佳肴。那些小说,一半左右是中国近代的战争故事历史故事,象《烈火金刚》、《铁道游击队》、《红旗谱》、《林海雪原》什么的。这些书虽然在当时不算有严重问题的书,但是也是禁止看的。另一半就是绝对不让看的了,是有各种各样的大问题的外国书。象《安娜.卡列尼娜》、《斯巴达克斯》、《红与黑》、《战争与和平》一些世界名著。这里面,除了《林海雪原》和《烈火金刚》,都没有看过,有一大半都没有听说过。尤其是那些世界名著,看着它们,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我是在红彤彤的军营。真有梦里不知身是兵的幻觉。除了《安娜.卡列尼娜》和《斯巴达克斯》以外,其他的名著几乎都破了套只剩了单本,但是它们对我的吸引力,是难以想象的。
我发现,同样一个世界,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观察来认识;同样一个故事,从中间可以明白许多的道理。这些被人家外国人写在纸上的道理,是那么贴切,是那么在理,是那么精炼而又不同凡响,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叫人生哲理,或者叫处世箴言。我只是觉得有些话说得太好了,好的让你不忍忘掉或者说不忍放下它们。我找出了一个我当兵的时候同学送我的一个笔记本,那在当时也许是最好的,是塑料封皮的。我在它的第一页抄下了第一行字,那是《悲惨世界》里雨果的话:“比陆地宽阔的是大海,比大海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宽阔的是人的心灵。”回味着这句话,我的心里也象天空大海般的澎湃着,我竟然觉得,自己的心灵也霎时间宽阔了许多。
一百页的笔记本,每天都在添加着新的东西,很快就记满了,我马上又继续第二本。那些警句箴言,那些人生经典,每时每刻都在熏陶着我,启迪着我。那时记下的只言片语,有些竟成了我一生的座右铭。比如这一句,“健全的身体,健全的心灵,既不是僧侣,也不是食人生番。”它告诉我做人要做什么样的人。在很久以后,我才开始体会了这句话的一点皮毛。改革开放以后,绝大多数人一步就从僧侣跨进了食人生番的境界,即不顾健全的身体,也丢了健全的灵魂,迷失了自己。谁还记得一百年前一个外国老头说的话呢?还有那一句“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它休想使我屈服。”它永远都会激励你向上向前永不退缩。还有一位伟人对另一个伟人说的“你的武器是铅笔,而不是军刀,”我觉得这就象对我说的一样,我当即把它抄下来贴在床头,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看到它,心里平添一份使命感。
这些东西,开始的时候象小溪一样,带着悦耳声音冲进我的感官,一点一滴的滴灌下去,滋润着我。慢慢的,有很多东西潜移默化的,变成了我的思想的一部分,成就了我的人生观的支柱。
管富很快就发现了书的秘密,因为不光是我每天不睡觉忙的反常,还有大喇呢,他也早起晚睡看的不亦乐乎。管富那么敏感的人,当然早早的就有了察觉。当他从大喇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以后,唯一的一次没有做反面的工作,而是从大喇的身上打开缺口,央求大喇借书给他看。他心里明白,他要打了小报告,我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麻烦,只是这些书就要报销了。他也可惜这些书呀,他也盼望能看到读到啊。我和大喇商量,为了这些书的安全,就借他几本先看看。但给他说死,一定要好借好还再借不难,一定要小心看书不能外露。我还挑了几十本写了个假的清单,外国的好书我不想借给他。说定他一次只能借一本。后来老李也参加进来了。
这下子,我们宿舍就成了不夜城,或者叫不眠的寝室,再没有人正常按时就寝了。夜深人静,每当我在办公室假模假式地写材料的时候,老李和管富就用棉被把窗户挡严,把门缝用报纸塞上,外面不漏一丝光线,他俩在里面挑灯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