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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知道,如果抢救那时候,常青没说他偷枪的事,他会不会死?”

这个问题,我藏在心里这么多年一直不敢问,问得不好了,会带来多大的伤害呀。

老队长透过眼镜望着我,那是沧桑的目光,半天才说:“常青的材料不是你写的吗?那里面不都写清楚了吗。”

然后,我们对坐无语。

烈士常青的那份事迹材料,我写了两天两夜,厚厚的一百三十多页纸,这是我到现在为止,为公家写的最长的东西。

虽然,这是我接受团里交给我的任务,但更多的,是我自觉自愿的来写它的。

这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清醒了。我该为常青做点什么了。

常青他满含怨气两手空空而去,这是不合情理的。也是在我的感情上,绝对说不过去的。我能在他的生平和事迹材料上,尽我的一份力量,让他有一个好的人生结尾,有一个好的名声,这既是我--他的兄弟应该做的,也是他应该得到的。

直到今天,我也这样认为:宁可让常青在地底下骂我,骂我违背了他的意志他的本意,胡编乱造他的最后的光荣,也不能让他背着恶名,生前死后都遭人唾骂。

常青的尸体火化的那天,他的母亲赶来了。他们就差几个小时没有赶上火化。陪同来的还有一位他们县民政的女科长。

我们主任对管富说,都是你们一个县的人,你这几天陪着他们吧。

管富看见那个象女民兵连长一样的女科长,脸都吓白了。他推三阻四地找个理由,跑掉了。

这时候,我才知道,那女人,就是施季香。她就是常青日思夜想的十里香,就是那个常青给我讲的故事里的十里香。

可怜的十里香,可怜的常青妈。她们甚至都没有看到常青的遗容。

我在团里招待所的门前徘徊反复,始终没有勇气进去。我不知道,我该对老人说些什么。或者说,我更不知道,我该怎么给十里香说常青的事情。

我想,我要是原原本本地说实话,那很多人都不愿意的,甚至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但是我要说假话的话,也就不用我来说了,很多人会在一天讲上几十遍。

听说,原来老人同意团里的想法,把常青的骨灰安放在团部驻地的烈士陵园,只想把常青的那套破烂行李带走。他家里也穷啊。

十里香却不同意。她劝阻了老人,没要常青的任何东西。她说:“睹物伤心哪。还是都烧掉吧。”

但是,十里香坚决地要带走常青的骨灰。她说,要把常青安置在他们县的烈士墓地。让他回到他的故乡的土地上。

我想,十里香是不想让常青孤孤零零地躺在这块伤心地。

这就是十里香,这就是和常青息息相通灵欲交流的女人。

她们就这样,静静地来了,又要静静地走了。

每当我回想起当年在西山大院的日子,眼前总是显现着一个画面。

那天晚上,我站在宿舍窗前。宿舍的窗户正对着西山大院广场的花坛,花坛里的美人蕉,在露水里闪着微光。前面一条平展的土路,直通军营大门。

在路灯下,团里有关领导去给常青的家属送站。

军人们高大魁伟的身影旁边,瘦小的老人双手空垂、蹒跚而行。

十里香跟在后面,缓缓地走着,手中一个人造革的旅行袋。

她没有象现在流行的那样把那个包抱在胸前,她就那么拎着它,象牵着常青的手,领他回家一样。

人群向右一转,被围墙挡住,向火车站去了。就象突然间消失了一样,不见了。

这时,我象是从一场梦里惊醒。我知道,我永远的失去他了,我的战友,我的兄长。

“常青,走吧,跟十里香回家吧。”

尽管有抹不去的阴影,尽管有霎时的风雨,但是我在部队的日子,尤其是参军后的前十年,绝对可以说是阳光灿烂的季节。这是一句从心底涌出来的赞叹,这是我一生最珍贵最美好的回忆。

阳光,灿烂的阳光,你举起双手,都能映射出自己的青春热血在奔流的阳光,似乎永远都那么热烈的照耀着。它照亮我身心的每一个角落,使我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那么阳光,那么生气勃勃,那么无忧无虑,那么彻底的在简朴而充实的生活中陶醉着。每当心灵触及了这段时光,就象拨动了琴弦一样,竟然会幸福得在心里流淌出音乐来。有时候,我会不知不觉地从嗓子眼里漾出一首歌:“青春少年是样样红,你是主人翁。要雨得雨要风得风,鱼跃龙门就不同。”

当然,每个人的青春时代,都会有这种幸福感。然而在那人慌马乱的时代,我能尽情享受自己的年轻时代,我是多么的幸运。我多么感谢我的父亲母亲对我的孕育生养,我多么感激命运对我的垂青眷顾,我多么感叹军队有识之士对我的选择任用。这种感谢、感激和感叹,是语言所不能够表达完全的,这是我对生活、对生命、对世界万物的理解和报答,是对部队这个大摇篮所给与我的不倦抚育、殷切教诲,并且使我受益终生的深刻的感恩之情。不管我走到哪里,不管是什么境遇,我的心中始终有一大片明亮的空间,那里永远不会冷漠,不会黯淡,不会沉寂,那就是我青春的绿地,那里永远充满阳光。因为就是那灿烂的阳光,一直照耀着追随着我整个的成长季节。

在我们团的报道员学习班结束的时候,当我被通知留在宣传股做报道员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通知对我意味着什么,这个转变对我的一生意味着什么。我甚至不明白,管富在那里激动个什么劲呢。我看他听到通知后兴奋的、确切地说是紧张的一塌糊涂的样子,我是一肚子的不屑。我的一种直感,就是因为我比别人会写一点或者说写得快一点,就这一点让我沾沾自喜的东西而已。

我根本不懂得,我的人生转折已经在无形无声之间来到了,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掠过去了。就这么一闪,真的就是这么简单干脆,命运就这么转折了,没容你选择,没容你思考,甚至都没容你留意到。也许一个人的人生之路在一路顺风顺水的时候,所经过的转折都是如此吧。因为本来就没有一个大角度的转变,没有一个大幅度的起落,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是命运推着你一路直行,所以你就根本不曾留意你是多么的幸运,你受到幸运之神多深厚的呵护。

所以,每当我回顾这一路顺畅的人生旅程,我认为我自己努力的成分只占很少一部分,因此我从来不会自吹自擂狂妄自大。而且有时候我还会一阵阵地后怕,我要是没有这么幸运,我要是没有早早的进了机关,我会是一个什么结局。那个连长万一把我也带到白山连,我的天哪,我的命运会不会比常青还要悲惨!但是在当时我还是没心没肺的傻孩子,根本没去想别的东西。我已经被巨大的幸福淹没了。

说起我当时的幸福感觉,使我不由的想起当时的一首颂歌:“千种书万种书,毛主席的书是最好的书。生长在新社会里,这也是幸福,那也是幸福,最大的幸福是读毛主席的书!”拿这首歌套用我当时的幸福感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唯一的不同是,我得到了多得不敢想象的书,但是那并不是毛主席的书。

我在前面说过我们团的一个新闻干事,因为写了一篇稿子,由于其中的一句话,被我们上一级的领导看好调走了。他走之前,悄悄的给我交待了一件事。我们团原先有个图书阅览室,文丨革丨开始后就取消了,上万本图书杂志也全都拉到造纸厂销毁了。这个干事原来是个放映员,也是图书管理员,他偷偷的挑了两大箱子书,藏在他的床底下。你想想,一个农村孩子,自己愣从一个放映员干到新闻干事,靠啥呀。他说就靠书啊,看得书多了,看得遍数多了,慢慢也就知道咋写了,慢慢也就越写越好了。他还嘱咐我说,我看你能有出息才给你的,千万别给我糟踏了,现在没地方找去呀。再说也别告诉别人,别惹出事来。

我这时候和管富、还有老李一个宿舍,这么两个大箱子,没地方放啊。我赶紧找大喇,把两个沉重的大木头箱子抬到宣传股的小仓库里藏起来,只有大喇一个人有钥匙。

我在午休的时候找大喇,偷偷的打开箱子。霎那间,那种兴奋的心情,简直没法用语言表达出来,但我明白,我发财了,我捡到了一大笔无价之宝。我从小是个爱读书的孩子,不是说爱上学,是说非常喜欢看书。在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经常去妈妈单位的图书室借书,还经常发生来回反复的读一本书而超过期限,被人家找家长追讨的事。这时候读书还不是我的好习惯,而是属于一种天性。还没等我养成读书的好习惯的时候,文丨革丨开始了,各种图书杂志一夜之间都被扫除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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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风云—大侠传奇权欲下的奢华第2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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