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这个状态,就经常在周末找时间,去八连看看他,有时候还给他带点吃的东西。
我去的时候先打电话和他约好,我骑自行车往八连走,他往团里这边迎着我走,正好在团里养鱼池那我俩碰面,就在那聊。他基本不到团部这边来,他不是不愿见我,他是不愿意看见管富。他受不了管富那讥笑的眼光,更受不了他又掏笔记本又掏钥匙的丑态,好像那四个兜都不够他用似的。而且他已经非常不愿意呆在军营里了,他说他在营房里看啥都来气,我是完全理解的。
你想一想,他受着同年兵领导的差遣支使,看见营区里那么多的娃娃兵娃娃干部,甚至还要看一些新兵炊事员的脸色,而且他对这一切都还要忍要挺,也够他受的呀。我就和他聊别的,让他开心,别老寻思那些闹心事。其实也没多少可聊的,说说团里最近的新闻了,说说军营周围的新鲜事了,尤其是某某倒台以后的一些传闻了,反正就是瞎聊,纯粹的开心解闷。
大多的时候,话题就会不知不觉的跑到女人身上去了,他就会讲他的十里香。讲着讲着,他就会说,团里还比不上三道沟呢。有时候他就会给我讲三道沟的事。
他曾经给我讲过一个笑话,是个真事。他说他刚到三到沟的时候,山里面长长的冬天还没过去,晚上天一黑,各家穷得也点不起电灯,除了小组和队部,全屯子都没个灯影了,远远看去就象黑漆漆的山里有两只狼眼睛。他就问队长,黑灯瞎火的,屯子人都干啥呀?队长说,还能干啥,就那点文体活动呗!“讲完了?”我问他。“完了,”他告诉我,脸上又出现了久已不见的坏笑。“啥文体活动?”我刚一问完,就觉得自己又犯傻了。
这一段,我有一个感觉,觉得常青从下边小组调回到团里以后,不太像以前那样琢磨事了。我说他不琢磨事,是说他不太和我唠工作上的事了,不太寻思怎么把工作干好,怎么尽快进步这件大事了。有时候我看他一见面尽说没用的,就时不时地打断他。可我一问起他的情况,他就一下子没磕了。我再问得紧了,他就“啧”地一声,把头一拧,“我有啥办法!谁尿我呀?”
看着常青一天天地萎靡下去,我的心里比谁都急。常青他和我不一样啊。他要是在部队干不下去了,他就注定会回他的穷乡僻壤去了。这对于他来讲意味着什么?所以我连想都不愿意想这个结局。
要不是后来突然发生的事情,也许他真的就这样消沉下去了。
一个星期天晚上,他给我打来电话,约我马上到养鱼池和他见面。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肯定,他遇到什么事情了。是什么事情?是好事还是坏事?怎么这么紧急?我摸着黑,跌跌绊绊地赶到养鱼池。
我呼呼地跑到养鱼池,黑糊糊地啥也看不见,就瞅见一个小火亮在那忽闪。那是常青蹲在那抽烟呢。
“咋的了?咋的了?”我迫不及待地问他。
“我是没招了!你可得帮我想想办法。”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从他的声音,就知道他遇到了大难题了。
吭哧了两声,他对我说:“十里香离婚了!”
我被他说的话震的一个激灵。“怎么一下子就离了呢?”
“我也不知道,她就写信告诉我这么一句话,剩下就啥也没说。”
十里香离婚的原因,那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甚至常青本人也不知道。这个原因在许多年以后,真相大白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我们那天晚上在岷诘难愠嘏员撸锤踩サ奶致鄣氖钦飧鱿⒌慕峁?
“十里香现在就指望我了。”这句话,常青那一晚上叨咕了至少有一百多遍。这就是他现在的天大的难题。
一个怪圈,又转了回来:常青提干,才不会再回到那个穷乡僻壤去;常青要提干,十里香才能离开那个破地方;常青提干,他和他的“小表姑”才可能实现他们的梦想。这一个怪圈的中心,那一个点,就是常青必须提干!
然而,那时候的的常青,已经不是当年的常青了,形势也发生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拿常青来说,他虽然还没有彻底的萎靡退缩,但是已经没有了从前的锐气、勇气和冲击力。就像他在攀登一个悬崖峭壁,艰难险阻已经磨灭了他的坚强和勇气,长时间的忍耐也几乎到达了他的体力的极限。他已经快要抓不住那些崖边的石棱,他已经在往下滑坠了。他靠什么向顶峰发起最后的冲击呢?
再说到提干,以前本来就艰难崎岖的攀登路线,现在更加艰险,几乎可以说是断崖绝壁。不要说常青,就连老姚都前途未卜、成天愁眉苦脸的。最近他们连又风言风语地传,要从别的连调一个司务长过来。这简直要把老姚的路都堵死了。要是真这样,那常青的命运更可想而知了。
还有一个要命的问题,就是时间紧迫。眼下是秋天,距离下一批老兵复员,最多也就五六个月了。按理说,谁该走谁该留,营连的头头们已经都有个小九九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反败为胜,那真是要扭转乾坤哪。
好在那一个漆黑的夜晚,我俩没有纠缠在这个困难那个困难上面,我们也没有时间去唉声叹气、怨天尤人了。我们必须马上拿出办法来,必须有所行动,还要马上行动,要不就一切都完了。
前面是刺破青天的悬崖峭壁,脚下是深不可测的万丈深渊。
在悬崖还没有坍塌以前,常青,我的兄弟,你只能拼死向前了。
在漆黑漆黑的黎明前的黑暗里,我的脑袋里电光火石的一闪。
我急忙问常青:“你不是还在炊事班烧火呢吗?”
常青说:“是呀,可把我腻歪死了!”
我急忙说:“先别腻歪,兴许还真有机会呢。”
常青知道我现在脑袋比他来的还快,尽是新鲜点子。就急忙问:“啥机会?快说快说!”
我告诉他,我突然想到这么一个事:我们部队有个典型,原来是个炊事员。他的突出事迹,就是烧火做饭的时候节约用煤。别人给连队做一顿饭,少说也要用掉十斤、八斤的煤,可这家伙只要不到一斤煤。在一次给中央领导表演的时候,竟然只用了三两多煤。所以我们都叫他“三两三”。当然,那也是“三两三”下了大功夫练出来的。他改的炉灶、他烧火的窍门、还有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绝招,那都是他拿青春年华换来的。
我不是在给常青讲英雄故事,鼓励他奋勇拼搏,我说的重点在这个典型的结果。这家伙一下子在全军出了名,成了全国的典型,他从一个炊事员,三步两步的被提拔起来。几年之间,都已经是营职干部了,连跳四级。
我还告诉常青,对这个家伙,现在我们团里领导也挺犯愁。一个是,这家伙节约用煤烧火,到三两三几乎就是极限了。好像再少烧一克都做不熟饭了,突破不过去了。再说,一个营职干部不可能总在那烧火吧。对他的发展谁也没有什么新鲜想法。
常青明白了。他问我:“那我能烧过‘三两三’吗?我哪有他那两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