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富回来以后,不知道股长咋和他谈的。既没人赔礼道歉,也没人挨批评。就是在股里开会的时候,股长表扬了我几句,而没有提管富。这就算是他的平衡结果吧。
后来,我曾经在一次党小组会上,说过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进步的权利,都有进步的渴望,但是不能踩在别人的肩膀上。”
不管大家听到以后是什么反映,我也算是出了一口闷气。
有人知道内情,问我怎么能容忍这种无耻。我说,我有一个原则:再有理,也不能撕破脸。天天一个宿舍住着,撕破了脸,难受的还是我自己。再说,对本来就不要脸的人来说,一旦撕破了脸,他也许就会更不要脸了。
看见了吧?同样遇到危难,却是绝对不一样的应对。这就是常青和管富的巨大差别。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干部了,所以我还是挺高兴的。但我高兴的重点,不在几个兜上。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一件和天一样大的事。就是民以食为天嘛,我想的就是吃饭的事。
按理说到了机关,伙食应该比连队尤其比新兵连强吧,其实恰恰相反。连队有一大帮身强力壮的战士,种菜、养猪、改善伙食也有人力资源,就连帮厨的人都多得排不上队。可机关的战士灶,伙食就不行了。没有多少兵,有也是散兵游勇,没有劳动力,再说机关院里又不能养猪放羊的,就是拿那么一点伙食费干靠。
机关院里一共有三个食堂,一个是干部灶,一个是司政灶,一个是后勤灶。司令部和政治处的战士都在司政灶,后勤处的战士都在后勤灶。我刚到政治处时满怀热情,当时也藏了一个小心眼,就是觉得这回可从连队熬出来了,再也不用吃高粱米嚼罗卜条了,到了机关,起码在伙食上可以解决一个大问题了。没成想司政灶的伙食彻底的粉碎了我的梦想,那伙食差的甚至都没法和新兵连相比。可苦了我的腮帮子,继续不断地冒着酸水。
后来我才发现,机关里的兵,似乎都不太在乎这么恶劣的伙食了。因为机关不同于连队,毕竟松散许多。总有人在饿得或馋得受不了的时候,想出各种办法给自己改善一下。八小时之外就是我们的天下了嘛。
但是不管怎么说,吃饭还是我的第一件大事情。对于提干的事情,我关注它的最最重要的因素,就在这里。早提干一天,早一天吃干部灶,少遭一天罪呀。
然而,提干的命令下达后,我并没有马上实现我的伙食梦。因为机关有一个不知道什么人开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新干部提起来,不会马上就到干部灶去吃饭,一般都会在原来的战士食堂再吃几个月甚至更长一点。可能是为了显示谦虚吧,也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能保持战士本色,也可能是别的,反正都不会马上就搬到干部灶去。
你想我那时会是什么心情,度日如年哪,一口一口的高粱米,象咽药一样啊。终于我忍受不住了,我劝大喇过干部灶去,他不去。老李也说再等两天。我也不用劝管富,他巴不得要借着这个机会表现呢。
挺了两个月多一点的时候,我终于在一天早饭的时候走进了干部灶。
那时的多少事情我都忘记了,可那天早上的事却深深的记忆着。当我走进干部灶的时候,老干部们……我说的是比我提的早的干部们都用惊诧的眼光看着我,好像我不具备到这里就餐的资格似的。炊事班的战士也在窗口里探头探脑交头接耳的。
我突然感到我可能犯了一个错误,我是不是该和大喇、管富他们一起,在战士灶再挺几天,争取和他们一起过来呢。现在回想起来,我就是再在战士灶坚持,也挺不过管富的,他会死活把我先靠走的。在当时的情况下也没别的办法了,既来之,则吃之吧,开弓没有回头箭啦。
这一吃干部灶,我可真象常青说的,简直象到了天堂一样。和战士灶比,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呀。没几天,大喇和老李也过来了。他们也是坚持不了更长的时间了。就剩管富还在那坚持着。
绝对客观地说,我们那个普通的干部灶的伙食,水平之高和今天的军官灶比也不相上下。我说的水平,不是讲炊事员的手艺和饭菜的味道。我说的是饭菜的构成和伙食的标准。我觉得今天我们的食堂伙食或者是我们家里每天的伙食,论品种和质量和那时候根本就一个样,或许质量还赶不上那时候呢。再说价钱便宜呀,一个月也就是十几块钱。我们那时的津贴费一下子就从八块钱涨成了五十二块。那时候的钱真抗花,至少比现在抗花一百倍。我的意思就是说,我一个月的五十二块钱津贴费,至少顶现在的五千二百块。
我还清楚地记得我第一天吃干部灶的那天午饭,有三个菜,红焖肉、烧茄子、熘豆腐,大米饭是纯粹的大米饭,菜汤不要钱。我从小不吃肥肉,但看见好多年都没见过的红焖肉,焖的烂乎乎的、油汪汪的、红里透亮的,飘出一股一股的香气,我抑制不住自己,买了一碗。旁边桌不少农村入伍的干部舍不得吃整碗,两个人合着吃,再买一个熘豆腐。,我也没注意到。我上来就是一顿狼吞虎咽,一会功夫,一碗大米饭和一碗红焖肉就溜光。我还感觉没满足,又到窗口问可不可以买半碗红焖肉,回答是可以。我就又买了二两饭和半碗肉。那顿饭吃得我满嘴冒油,几乎都饱到嗓子眼了。
老葛和几个干部端着空碗走过来,笑着看着我:“那时候我也这样,肚子缺油水呀。”
是呀,我都馋的忘了自己的毛病了。那顿饭的后果是,一下子就把我腻住了。那是我今生第一顿、也是最后一顿吃红焖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