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过去没几天,团里宣布了一批干部的任职命令。连新带老一共提拔了将近一百人,其中从战士提拔为干部的就有五十多个。
我们这一批兵一下子就提了三十多,成了二十三级的干部,就是那时候最低级别的军官。我们宣传股的四个,就是大喇、老李、我,还有管富,都被提起来了。
当时团里那个热闹,那会还不时兴喝升官酒送答谢礼什么的,也许老同志偷偷地搞了,我们不知道。
当时新干部们都在忙活一件事,就是换上干部服。整个军营一片一片鲜绿的颜色,那都是新干部。然后赶紧到镇里的破照相馆去照相,就是照干部相,现在叫军官照。
那相照的,就是有时代特色。很多含辛茹苦终于达成夙愿的新干部,明确要求照相馆的师傅:关键是照好军装上的四个兜。人脸可以不顾,四个兜一定要照清楚,一个也不能少。大都照成了半身不是半身,全身不是全身的。那时候,都是黑白的相。有的兜看不清楚,有人就再照一遍,有人还上了色,着重突出四个兜。不明白内情的,根本不明白这四个兜的重要性。
管富是悄悄的出去照相的。照了几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有一天偷偷地邮走了一大摞子的信。上面一律用红笔在右上角写着:内有照片勿折!
管富的变化,只有我最清楚。因为他的最大的变化,表现在和我的关系上。他对领导以至于老一点的同事,还是那样谦恭、温顺,而对我,却有很大的改变。
管富不是写东西的材料,这个我们大伙都知道。连他自己也明白。但是他毕竟是已经争取到了这个程度,已经有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良好开端,他也是义无反顾。
他面前的最大的问题,当然也是怎么能快见报,多见报,见大报。
我们提干前后,我已经在报纸上发表了几十篇稿件。从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新华社,到我们军区报、附近的省报,每个礼拜都有,甚至有一阵,每天都有。尤其是解放军报,全军那么多团以上单位,都在进攻这一张报纸。潜规则是:谁上了一次解放军报,给立一个三等功。难度之大,可见一斑。
我曾经在一年之内,连续上了五次解放军报,却没人给我立一个三等功。
我曾经假装开玩笑,问我们政委:“政委,我都够二等功了吧?”
政委说:“对别人,都够一等功了。对你,嘉奖都不能给你。”
我委屈得很:“为啥呀?政委。”
政委说:“为啥?你那功立的也太轻松了吧!”
我还能说啥。我是没费多大的劲。不过还是感觉不公平。
管富也一直在向那个三等功使劲。不过,他的成果总是不见效。一年多了,也就是见了附近几个地方小报,连军区报纸都没见过。这也是他的一大心病。对我,他也不像在新兵连,呼来喝去的。提干以前,他自知矮我一截。照此以往,长期下去,怎么能在机关站住脚?他不会不知道这个利害关系。不过,他没怎么在脸上表示出来。每天在那趴着,埋头苦写。一开报道工作会,还总是弄出来一大堆线索。
穿上四个兜以后,他就不像以前那样了。好像那四个兜,把他的腰杆支起来了。
管富和常青,绝对是不一样的两种人。遇到危机危难,走的各是一条路。
常青在危急时刻,有病乱投医,忙里生蠢计,害得他差一点身败名裂。但他不害别人,也算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前走。
而管富呢。现在他也是危难关头了。
那天早上,我们政治处学习刚到的军委文件。当时由于全国都在学习解放军,地方上也搞了很多优待军人的规定,比如军人候车室、军人购物优先、有的公园什么的军人免费,很多的优惠。在这种形式下,军委提出了要发扬我军军民一致的传统的问题。
我当时一个机灵:这是一个大事,是一个大的题材,是一个大的机会。我悄悄向主任请假,回去立即动手。
我跑回办公室,马上抄起电话。我给下边的几个营,和几个重点连队、哨所,还有几个报道员布置下去,要有关这方面的事情。两个小时以后,我又打了一圈电话,把下边的情况收集起来。
我胡乱的对付了午饭,也没去午睡,在办公室就忙起来。到晚饭的时候,我已经写出来一篇新闻稿和一组故事。新闻的大意是,谢绝地方照顾,保持军民一致。那一组故事,都是围绕这个主题,写的边远哨所在执勤和生活里,怎么谢绝和回报人民群众照顾的一些动人小事。
股长和主任都很重视,派出了两个兵,一个上沈阳,一个上北京。连夜坐火车去送稿。本来,上沈阳军区的报社,该我自己去。但是股长考虑到,管富正在沈阳办事,就让那个兵交给他,让他送到报社去,省得我再跑一趟。
一个礼拜以后,几乎同一天,解放军报刊登了我写的新闻和两个故事。军区报在头版刊登了一个新闻。只是有一个变化,让我大吃一惊。解放军报刊登出来的,就是我写的那个,没错。而军区报登出来的,是写的我们团八连的。不是我原来那篇了。
政委、主任都很高兴,一下子见了这么多稿件,给我们团露了大脸了。但是我们股长高兴不起来。他正在犯愁:怎么处理这件事?怎么调节我和管富的关系?
前因后果,大家都明白。管富没有把我的稿子送到报社去。而是打电话到八连搜集了有关情况,然后照着我的稿子,连抄带改地又写了一个。
我就在那等着,也不吱声。看你股长咋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