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常青的不完美之处,要是在当年,我还真的说不出口,因为那时我还算小,有些事情不是不好意思说的问题,而是有些事情我都还不太明白的问题。或者说是我还没到该明白的时候。现在我都一把岁数了,我就不是明白不明白的问题了,而是该说到什么程度、说的是不是准确真实的问题了。当时具体的问题直到现在我也不能准确地定性是一种什么性质,或是程度多严重,我只能就事说事。再说,有些事确实没人知道,我不说就永远没人再知道了。而我所以知道了那些事,有的是因为他信任我,有的是纯属偶然碰到。谁让他当时和我最近便呢。
最早的一件事,是新兵刚重新编班不久。那时候还是隆冬,我们新兵当时不只有伙食差的问题,还有一个更要命的生活困难,就是宿舍太冷的问题。虽然后来部队给每人发了皮大衣,晚上睡觉可以压在被子上,解决了不少问题,但是还是没有根本解决冷的问题。睡觉的时候,两只脚冻得生疼,恨不能把脚缩到屁股里,只能伸出两只手到下面,捂着脚丫子,整个身子团成一个团。一旦睡着了,身子有点热乎气了,就再也不愿起来了。可新兵连又三番五次地搞紧急集合,集合一般都要打背包,被子一掀打起背包,再到外边冰天雪地里跑两圈,回来铺开被再睡,别说没了热乎气,还带回来一股一股的寒气,人都不敢往被窝里进。
冲着这一点,我至今还希望有关部门把招兵改在夏秋季,让新兵们有个适应过程么。
就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二班发生了一件事,现在也是无头案,当然对其他人来说是这样,不包括我。那时每班好歹还有一个竹子壳的暖壶,大家喝热水用的。每天早上起来洗漱,有些人就抢着用里面剩的水刷牙。里面的水其实早就冻凉了,但咋说也比凉的拔牙的自来水有点温度呀。所以这只暖瓶还是挺受重视的。有一天早上,一个新兵拿暖壶倒刷牙水,高兴地说,这水还温乎呢。大家都说不可能的事,他说真的,你们试试。一个新兵逗了一句,别是尿吧!管富挺爱管事的,过去把那兵的牙缸拿到灯底下,看一阵,又举着暖壶,壶嘴对着灯好一顿察看,一下子严肃起来,真是尿。
大家一听呼啦一下围上暖壶看。大家也不好随便猜是谁尿的,只是七嘴八舌地谴责和诅咒尿尿这小子,恨他让大家不知喝了多少他的骚尿。
当时,因为太冷,很多人包括我自己,晚上要尿尿都不愿上厕所,远不说,夜里那个冷谁受得了。所以能挺的就挺到早晨,挺不了的大多在宿舍前后的雪地里尿。把雪地尿的一片黄黄的大小不一的尿坑,连里为此说过好几次了,也止不住。只好经常往上撒雪,盖住不良痕迹。
管富和班长商量了一会,对大家说:“算了,到此为止吧。是谁干的谁注意啊!谁不知道冷,再冷也不能缺德呀。”事情很快就过去了,我们都认为可能就这一次让大家赶上了,也就没太在意。只有管富好像在暗暗地侦察。但是那时的新兵多苦多累呀,谁能抵挡住睡魔呀。管富也不行,没让他抓着。
水壶变尿壶的秘密,没多久就被我发现了,就是在我放哨的时候。按理说,新兵累,晚上睡的死,发现不了可以理解,困么。可是哨兵应当能够轻易发现的。何况管富还为此留个心眼,多站了好几班后半夜的哨。这就是尿尿这家伙的心眼了。他就是找他最相信的人站哨的时候作案的。他是宁可被朋友发现,也不愿败露给大家。谁都没注意算算时间,事后我才明白,尿壶事件就是在我放哨的时间发生的。
我在觉得自己也可能喝了尿以后,也开始长心眼了,不仅是绝不用暖壶里的水刷牙,甚至开始练习喝生水,我还在站哨的时候留心起来,有事没事的往我们宿舍多溜达几趟,冷不丁的推门瞄几眼。
没用几回,一天夜里我用手电往我们班那张破桌子的方向一扫,没扫到桌子,却照到了一个光屁股。往上一照,就是他。当时我又好气又好笑。看他一手抓着暖壶,一手把他叫做牛子的家伙插在暖壶嘴里头,还没来及拔出来。怪不得大家都听不到动静呢。我不忍心看他的样子,稀里糊涂地跑出去继续站我的哨。
不一会,他也穿上衣服嘶嘶哈哈地出来找我,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在家都是在屋里用尿罐子的,起夜起习惯了。”还一个劲地说,“亏了是你站哨。”
实际他早就算好的时间,哪天往外尿、哪天往壶里尿,都有打算的。我也磨不开说他。对这件事我一直认为,常青并不是有意要坑大家,只不过是精明大劲了。脑筋转得多了、快了,难免转到不那么对劲的地方。
尿壶事件嘎然而止了,这时候的天气也渐渐变得暖和了。慢慢的,就被人淡忘了。
还有一件事,我就不觉得他是无意的了,而且是肯定地、证据确凿地是有意的。
那是新兵训练打靶时候的事。本来那时军事训练就不多,大家都挺重视的。一人一把半自动步枪,没事就练哪练哪,练瞄准,练拆卸安装。其实部队对我们军事上的要求并不高,过得去就行。打靶那天,大家既兴奋又认真,都憋着股劲,要把靶打好。不管重要不重要,反正打得好也算一条优点吧,再说都是争强好胜的。
管富和几个班长、副班长先打,打完了就去警戒或当报靶员。管富趴在靶子下面的土坑里报靶。我的九发子丨弹丨打出去,管富就喊:“六中五十五环”。一般化。
下面轮到常青打,他挺沉着的,不紧不慢的打完了九发子丨弹丨,管富就喊:“三中三十二环。”常青的脸当时就撂下来了,小声请求班长要重新验靶。班长的心思当时都在如何保证安全上呢,早打完早利索,就没让。
这一整天,常青情绪都很反常,脸上也没了平时挂着的笑模样。
晚上我放哨的时候,他也没睡出来找我。他说:“睡不着,越想越憋气。傻子都明白,纯粹整我。三枪打出三十二环,可能吗!编都不会编,变得都窜笼子了。这小子太坏。”
后来我们到食堂找水喝,坐在我们班的饭桌边上。这些饭桌据说是老毛子部队留下来的,特别大,也特别结实,一米多宽二米多长的大木头桌子,连凳子都打造在一起,说是怕老毛子兵喝多了的时候抡起凳子砸人。每班的碗筷都整齐的摆在桌面上,按照每人的固定位置扣在那里。
我俩拿自己的碗喝完水,常青好像越想越生气,他忽然拿起管富的碗,掏出他的牛子就朝里撒尿。一边还叨咕着:“我叫你祸害我!”我劝他算了算了,你这是干啥呀。
他把管富碗里的尿倒到水池子里,一边对我说,“我憋气呀,解解气。”
这件事之所以并没有彻底损坏常青在我眼里的形象,原因在于我认为管富也确实有嫌疑。按照我当时对这个事情的认识,一枪最多能打出十环,打中三枪也最多就是三十环。怎么能算出三十二环呢?反正他不是算错了,就是在瞎编的时候编错了。反正管富有错。既然有错,常青做出往他碗里尿尿的不文明不光明的行为,就似乎有了一定的合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