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装配钳工们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够自觉自愿毫无怨言。累极困极的时候他们也会失去理智无事生非犯浑耍横，也会牢骚满腹鬼火乱冒满嘴脏词骂大街。他们骂工厂车间的头头全是黑心烂肺的王八蛋，骂自己早年为啥不苦读书活该倒霉跌入工人队伍里。骂社会排位太不公平，整个世界都在吃着穿着用着工人农民，压榨着工人农民血汗，整个世界又都在齐心协力把工人农民踩在最底层……

每次他们牢骚来破口大骂时，苏岐或者拉了徐力南一起借故躲出去一会儿，或者管自干他的事情装聋作哑由他们发作。

多年来，工人们已经养成了靠背地里骂司领导靠抱怨社会达到心理平衡的习惯。他们不可能因为他下来和他们同甘共苦，把多年养成的习惯轻易改掉。以他的看法，某种时候工人发发牢骚骂骂大街并不是件坏事，只要他们通过发牢骚骂大街能排遣心的郁闷和消极阴暗，干嘛不由着他们尽情宣泄发挥一通呢。他反而有些害怕他们有怨有气不骂出来，窝在心里用磨洋工耍死狗，甚至用损坏机器设备方式来发挥来宣泄。

好多年前国内媒体发介绍过日本松下公司的精神健康室，也称为出气室的设施。当某个心情不顺畅职工走到里面的时候，迎面先从一排哈哈镜里看到自己千姿百态的身影，笑一阵。然后还可以手持棍棒，对着老板经理橡胶塑像揍个痛快。

最初看到那篇章时候他还在大学读书，事后掩卷深思了好久也没弄明白日本公司里职工哪来那么多邪火。在红光厂当了主事厂长以后他逐渐明白，被管理的底层工人、尤其是那些体力劳动的工人，因为长期处于被管理、被调教、被压迫的位置，他们心不自觉蓄满了带有怨气怒气的负面能量，确实经常需要一个正常宣泄的渠道。

从车间到厂门口不过两三百米的距离，大家自然而然又把话题扯到装配调试工作，扯到迫在眉睫的圣诞节以后老外技术总监过来还有一道例行抽查的最后关口，都有些心里没底的发怵。因为都知道如果最后例行抽查关口出现问题，等于被踢出局，从前所有的辛苦劳累都功亏一篑付诸东流成了无用功。

夹杂在抢着说话辩论的工人兄弟间，苏歧很少搭腔表态，强打精神往回走。他原本在体力无法和已经习惯于干体力活计的装配钳工相，再加梅姿的事情对他身心沉重无的打击，让他精力体力都下降到最糟糕的状态。咬紧牙关打熬大半个月下来，他明显已经有精力不济支撑不下去的感觉了。腰背酸疼得像要断裂开，两腿困乏得像灌了铅水一样沉重。胃病也犯了，吃什么东西都向反酸水儿……脑袋里像钻进去一只蛾子嗡嗡声始终不断。

两天前局长冯希婕来红光厂视察慰问，看到他强支撑的模样登时板起脸批评训斥了一通，当即命令他撤下来好好歇息一下，让姬长河替他去钳工装配工作间盯着。听冯希婕的批评劝说，他表面没有一丝抗拒答应下来，心里却铁定了主意一定要和徐力南他们摽着膀子拼完全过程下来。钳工装配调试越到最后越是关键，任何一个疏忽大意会叫前边的心血努力全白费，且不说整个过程还包含着国家民族自尊心的问题。

虽然最近这段时间装配调试工作既快捷又顺利，按期完成装配调试任务已经不成问题。可是苏歧心里却并没有过多轻松欣喜，仍旧浑身神经绷紧了不敢稍有懈怠，力争把一切工作做到最好。因为他谁都明白，他们按期通过A设备的组装调试不过是八字写完了一撇。有了这一撇，欧洲森杰公司技术总监一行人过罢圣诞节才会飞抵西安开始对红光厂进行例行抽查的考核。

想起例行抽查规则的改变，苏岐再度深深长长叹一口气。好一场足球赛，你早已经准备好了在最后关头凭借临门一脚罚点球决出胜负，裁判方却临时变更规则让你踢任意球定胜负。罚点球和罚任意球，这其的变数毕竟太大了!

往办公楼去和往工厂大门口去的岔路口，苏歧和徐力南他们招呼一声分手往左手拐去。刚离开众多工友的喧哗热闹走不多远，苏歧突然又想起梅姿，一股子欲哭无泪的哀伤和惆怅迅速从心底弥漫出来紧紧包裹了他。

苏歧想起和梅姿三个多月前那一次意外邂逅，那场景至今仍旧历历在目，如同刚刚发生一样的新鲜清晰……然后他又想起梅姿曾经说过老四有喜好残虐女人的病态……他一边为她深深担心忧虑，一边却又无计可施无能为力……

苏岐满心愤怒酸楚想像着如今的梅姿不知被老四那个畜生残虐成什么样了，一阵阵的，他想模仿孤狼一样穷尽全力长长嚎叫发泄一下，最终却硬性把这种冲动压制下去。

苏歧站立在灯光昏暗的办公楼前小广场央，看矗立眼前的办公楼像一只多眼巨兽，冥冥之静静俯视他，似乎等他回答一个斯芬克斯的谜底：梅姿那边，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样？

苏歧沉重叹一口气，他回答不出来这个谜底，恐怕当事人的梅姿也答不出来。苏歧把眼睛搜索着转向办公楼顶层最东边那个仍旧亮灯的套间，不知道那个套间里秘密蛰伏侦查的林骁已经掌握了多少情况？他突然想现在直接楼去，敲开林骁的房间一问究竟。最终，还是一声叹息，湮灭了这股子冲动。

从林骁入驻顶楼房间的头一天和苏歧有过开诚布公的约法三章，一般情况下绝对不许好心太强，动辄去干扰他的工作。苏歧也知道这种远距离的监视瞭望是一个专业性、技术性很强的细活，更是一个耐心、拼韧性的慢活，不要指望短时间会有重大发现，更不能有急切出来结果的侥幸心理。那以后，苏歧只是悄悄委派专人去保证林骁有尽可能舒适的饮食起居，去维护林骁那个房间周围的环境安静，然后强迫自己把这件事情置之脑后。

事情开始的头一个月，苏歧每隔十天八天都要把工厂保卫科具体负责的那名干事叫办公室里问一下林骁的情况。偶尔，林骁也会下来主动向苏歧介绍一些那个红木家具厂的情况。进展一直不大，发现也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情况，大情况丝毫没有露头的迹象。

《诱惑在你心里》

作者：西秦老蛇

第二百九十章

以后，A设备系列产品的生产进入真正紧张较劲阶段，苏歧竭尽全力仍旧形势危急，他便没有心思再去过问林骁那边的情况。只是内心储存的一份儿急切巴望会时不时跳出来骚扰一下，每次都被苏岐强行按捺下去。

而林骁那边，却再没有主动下楼来介绍什么，似乎所有的侦查和瞭望都进入了止步不前的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