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主任知道苏岐在大学里勤工俭学有过几年学开车床的经历，对车削工件有一种痴迷喜欢，特意安排一个技术高超的韩姓车床技师给他当师傅。苏岐每天午在车床工段当工人跟韩师傅学技术干活，下午还要回办公楼去把午耽误的公事全赶回来。两头来回扯，两头都要用心兼顾，很有些辛苦。

虽然两头兼顾的工作有些辛苦，苏岐却感觉很是欣慰，因为他和几位厂级领导一起讨论协商制定的各种奖惩政策、各种管理手段正在一点一点显示威力，他下车间蹲点的率先示范作用也在逐渐显现。

听韩师傅说，从前车间里组织的技术工人提高学习班只有少数年轻工人参加，空荡荡的大教室里让讲课老师提不起劲头。现在那间教室已经人满为患，晚去一会儿没有座位，得去后面站着听课记笔记。

每天下班以后，韩师傅还要兼职当一个小时的车床工实际操作教练，为想提高实际操作技术的车床工们示范操作指点迷津。为了让韩师傅在下班后保持相对充沛的体力，苏岐每天午都尽量争取多干一些活计。

苏岐下车间来蹲点工作，还坚守他一贯的规矩，不开手机拒绝与外界联系。

搬运工指挥天车卸下那根细长杆的工件，把绳子拎在手里等苏岐的指令，苏岐则扭头望着靠在那边工具柜的韩师傅，等他的示下。

“已经说好的事儿，怎么又来看我的眼色？”韩师傅笑了，“今天是你蹲点工作的最后一个午，该干什么，该怎么干，全由你自己定。”

苏岐也笑了，笑着指一件粗壮如水桶的调质料说，“那干这个。”

韩师傅马过来，协助苏岐另换一个大口径的四爪卡盘，然后两人一起协助搬运工把那个大家伙吊床子。苏岐算计过，这个大家伙完工，韩师傅能够超过今天工时定额的一倍多。一般情况下，韩师傅不允许苏岐干这么快，都要他悠着劲儿，大概超额一天工时定额的百分之四五十够了。

虽然说工人都要靠完成工时拿工资、拿奖金，工时完成得多，收入高。韩师傅技术好，手脚利索，努一把力可以超额定工时的一两倍，可是韩师傅从来不去逞一时之勇干一锤子的买卖。用他的话说，你干的再快，还能得车间工时定额员调整得快？等他一点一点把定额例调去，你不拼命都完不成起码定额，你还去挣谁的钱？自己勒自己脖子呐！

下来蹲点的头半个月，苏岐有些手生，干活速度不去。韩师傅由着他怎么干都行，很少限制他。慢慢地，苏岐在韩师傅指点调教下车工技术长进很快，手脑眼的配合已经熟练自如，干活的速度也去了，韩师傅开始经常限制他，时不时提醒他悠着劲儿，不要超额得太多。免得给自己得将来套枷锁，也免得招周围工友的羡慕嫉妒恨。

这一段时间苏岐都在想，怎么能制定一个激励办法，既能让工时定额合理调，又能够免除技术优秀工人这种后顾之忧。

苏岐把图纸各种技术要求了然于心，先操起卡盘扳手调整好工件，然后按加工工艺有条不紊忙活起来。今天是周末，干完今天午他这次蹲点工作算结束了，很有些留恋下车间来干活当工人这一段日子。他昨天专门和韩师傅商量了，让他完全放开手脚使劲大干一个午，好好过一把开车床的瘾。

今天他已经不算年轻的身体里充满了血气方刚小伙子的冲动，他为自己还能有这么大冲劲儿而兴奋。他以为自己的冲动早已经被办公室的桌面椅面磨光磨净了，冲动对他来说已经是好多年以前的记忆了。

苏岐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好，打着千分表最后一次把工件校正卡紧。他逐个紧卡盘爪子时，嘿嘿地使着劲儿，两肩平端，跨步站稳，闪腰拧臀，一下一下都用的是寸劲儿。俨然是一个老把式的车床工了！

那个搬运工一直站在他身后嗬嗬笑着看他操作，不是笑他的架势，是笑他的装束。这个搬运工脑筋少根弦，适应外界事物的能力有点儿差，一个月了，仍旧不能适应当厂长的这么一身油渍麻花工作服的装扮。

第二百零三章

大高个子的苏岐穿了件特号工作服，工作服涂满油污锈斑。为了干活利索，他用布条把袖口扎紧，拦腰束了根旧皮带，头扣一顶帽檐软塌塌快要耷拉到额头的旧工作帽，脚蹬一双高腰翻毛劳保皮鞋。

这身穿戴一点儿不像一个省里市里都声名大噪的企业家，倒像一个在社会底层苦苦挣扎十多年，却没有出来任何名堂的傻老爷们儿。

苏岐做完车削前的准备，用棉丝擦干净手，掏出防护眼镜戴，按下操纵杆启动车床开始工作。

苏岐弓下腰，小心把合金刀片刃进工件，直径超过一米的卡盘带着风声呼呼转动，马达发出轻快轰鸣。随着刀台挺进，工件表面热处理的氧化物质粉碎成一团团的晨雾弥漫开来，顺着鼻孔直进入喉咙，叫苏岐品到一股带有微微甜味的铁腥气。金黄色铁屑顺着硬质合金刀片断屑槽噼里啪啦迸溅起来，又顺着床鞍斜坡滑下去，落进床腿下的铁屑斗子里。在铁屑斗子里，金黄色铁屑渐渐变化成蓝紫色、暗紫色、深蓝色，一股股的油烟被灼热铁屑的高温蒸腾起来……

苏岐南扶着车床大拖板手轮摇柄仔细观察片刻，才放心在高温的烟尘里苦着脸直起腰。刚直起腰，有人在他身后很有些夸张喊一声好，接着在他肩膀头处亲热拍一巴掌。

苏岐扭转身看见是徐力南，他生气伸出油污手指在徐力南腮帮戳一下。

“你这家伙，一惊一乍，吓我一跳！瞎叫什么好？”

苏岐下来蹲点儿这一段时间，徐力南每天午都要抽空过来这边车床工段转一转看一看。他有时候和苏岐说几句话，有时候只是在正忙碌的苏岐身边站一会儿，看一会儿，然后什么都不说走了。苏岐当然能够体会徐力南对他纯粹是出于朋友的关心，当然也明白他每天都过来转一转看一看的良苦用心。

徐力南咧嘴笑着问，“哪里找了这么顶破帽子？”

“我那个工作帽找不见了，从工具柜里临时找了一个戴。”

“我刚才那声叫好，是冲着你这身穿戴叫的好。尤其这顶帽子好，它遮盖了你身十足知识分子的雅气，模糊了厂长和普通职工的差别距离。”徐力南高翘起拇指说，“这叫，干啥得像啥。”

“一顶旧帽子，被你煞有介事一分析，它有了划时代意义啦。”

“不是我爱分析你，实在是你这个人一贯不喜欢说大话唱高调，但是你的一举一动在红光厂广大职工眼里都具备了示范和感召作用。”

苏岐撇嘴笑了，“我有那么大力量吗？”

徐力南指一下摆放在地板那个细长工件，“你手不到一个月能拿下这种有些高难度的活计，让那些学了多年干了多年的车床工、铣床工，技术还没有大提高的男女工友们情何以堪呐！你看似随意走出的这一招棋，已经让许多跟不时代要求的工友伤了自尊心，让他们感觉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巨大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