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的意思，我是咬人的狗不叫唤？”

老刘头真正咧嘴大笑起来说，“那我可不敢有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光说不练假把式，不说练才是真把式。”

苏岐忍不住笑了，偏腿车，“说来说去你还是那个意思。”

徐力南哈哈笑着启动车子，和苏岐一起往厂里去。

“你应该还不知道，这老刘头前些年还是咱们厂鼎鼎大名的风云人物。”徐力南说。

苏岐有些意外问：“他是哪方面的风云人物？”

“铣床技术，他绝对一等一的棒。可惜他化太浅，空有一肚子实践经验升不到理论高度，多次技师考试的理论都过不了关，索性再不参加考试。可是他曾经带过几个徒弟，都在全省技工大赛夺过前三的名次，先后都提了技师。以后红光厂衰败了，那几个技师徒弟都跑南方私营工厂去挣大钱了。”

苏岐有些搞不懂再问：“他那么好的技术，从前厂里为啥放他去门卫？”

“他一是有多年肺气肿的毛病，二是年纪大了，不能再承受一线生产的劳累，被照顾到门卫混日子去。”

苏岐忍不住惋惜说，“这么一个技术尖子去看大门，可惜！”

徐力南说，“也没有什么可惜，前些年红光厂全是靠多年不变的订单生产维持，开机器的人只要年轻有力气行，老刘头那一身本事也排不用场啦。”

苏岐坚持说，“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他那一身本事必须得派用场！”

“要派用场你得赶快，还有两年他到退休年纪啦。”

苏岐和徐力南在总装配车间门口分手，再次表明不希望徐力南保镖一样再跟随他一路班过来的态度，然后独自蹬车往齿轮车间那边去。

元旦放假前，红光厂从一家大型协作企业那里拿到一批高精度齿轮的加工合同，因为这批齿轮合同来的突然要得紧急，工厂只有安排齿轮车间几台关键设备加班向前赶工期。虽然放假这几天有齿轮车间主任亲自值班督阵，昨晚结束加班以后那车间主任专门打电话把几天加班结果向苏岐一一汇报清楚，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一定要进车间亲眼看一看工作现场，才会把心完全放在肚子里。

苏岐来红光厂以后，一直保持着在机关当科长工作的习惯。但凡他插手安排的事情，绝不局限于仅仅听下面汇报算了事。每次听完下面汇报，他必须要亲自下去检查实际执行落实工作和汇报情况之间的差距，并且一直追踪事情过程直至结束。最后还要根据事情的完成状况，给出或者好、或者、或者不好的具体评价。好的表扬、奖励，不好的批评、处罚。

第一百零四章

苏岐当然知道当厂长的使用这种举轻若重、事必躬亲的工作方法很辛苦、也很愚笨，缺乏大将风度。但是他更知道这方法表面看起来辛苦愚笨，实际却有事半功倍的效能。它不但可以帮助他在按部班的正常工作里不靠拍桌子打板凳的发火、不靠脸红脖子粗的骂人，能迅速建立起厂长令行禁止的威望威信，还可以又快又好打造出一支作风严谨求真务实的管理干部队伍。

苏岐在两跨厂房里仔细巡视一遍出来，在车间大门外碰见急匆匆赶来的车间主任。看见厂长已经巡视完毕，并且脸丝毫看不出高兴或者不高兴，齿轮车间主任忙不迭解释说：“我知道厂长一定会一大早来车间巡视检查，原本打算一大早过来，没想到一大早碰到塞车，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听齿轮车间主任一口气说了三个一大早，苏岐忍不住笑了，“你根本没必要一大早过来跟随我在厂房里瞎转悠。只要你保质保量完成厂里的安排，你完成了你的任务。现在我过来检查，不过是在履行我的职责。”说着，苏岐开了自行车锁，走两步又回头说，“你的汇报一点儿没有言过其实，那批齿轮干得漂亮，几台加班生产的关键设备擦拭得干干净净，周围工作环境也都打扫整理得井井有条。口头嘉奖一次！”

听苏岐这么个说法，齿轮车间主任咧大嘴笑着向苏岐打立正敬一个军礼，“厂长放心，我们会越来越好！”

工厂广播站喇叭里开始播放第八套广播体操的音乐，苏岐便不再和齿轮车间主任说话，急忙跨自行车回办公楼去。按节前的安排今天早晨八点半要召开层以干部大会，全面总结回顾过去一年工作得失，布置新一年工作任务，为此苏岐很精心准备了一个发言。

早点名罢，苏岐回办公室歇息片刻，便端着茶水缸子拿着发言稿往顶层会议室去。苏岐刚出办公室门看见局长冯希婕正顺着楼梯快步来，惊讶之他赶紧迎前。

元旦放假前，去局里开会的经营副厂长捎信回来说，老局长已经退位，边正式下件任命冯希婕为局长。苏岐原本想给冯局打电话表示祝贺，又想到新官任的冯局这种时候不知道要面临多少达官显贵的祝贺电话和祝贺宴请，他这个小小红光厂的厂长没有急着去表现。没想到过节班第一天，冯局会把她新官任的第一把火烧来红光厂。

苏岐赶紧伸过手去，“冯局，祝贺你！”

冯希婕淡淡一笑，“早在预料之的事情，有什么好祝贺的。”说着，她先紧着观察打量他的神态脸色。看他仍旧是惯常那种从容淡定模样，没有表露出丝毫的焦躁和气急败坏，遂放心舒一口气。“嗨，这个假期，我起码接到一百个有关你们红光厂的电话。多数都是为那些竞争下岗干部求情拉关系，还有少数是告状和匿名的威胁电话……”

苏岐有些头大拧起眉毛，“他们可真是有能量，居然把战火扩展到你那里去。”

冯希婕苦笑一下摇摇头，“我那里算什么，我不过是一个不不下的厅局级。现在咱们这个社会呀，各种关系络编织的真有些无孔不入、密不透风了。我想，我都能感受到那么大压力，你这边不知道怎么一种暴风骤雨、电闪雷鸣的可怕呢。”

苏岐赶紧解释：“冯局，你放心，我这边真正的大动静已经过去了。他们趁着节假日动用各种关系做亡羊补牢的工作，不会让你感觉为难吧？”

“为难倒谈不，是那些电话……一个接一个的，让人心情特别不好。我知道红光厂今天午召开层以干部会议，干脆过来公开给大家一个答复，顺便也能给你们红光厂精兵简政的改革撑一撑腰。今天早开会，你通知那一百多被竞争下岗的干部也一起参加，我可能要针对干部竞争岗和下岗的问题多给他们说几句话。另外，我还有其它事情要在会议说一说，你给我多留点儿时间。”

有了冯局那一番交代，苏岐临时决定改层以干部会议为红光厂全体干部大会，把会议地点从二楼小会议室，挪到办公楼旁边的小礼堂召开。他随即给宣传科打电话，让他们赶紧去小礼堂收拾布置一下，给厂办打电话，通知他们会议变更事项。然后给生产科长姬长河打电话，让他不管从什么地方找人去小礼堂赶紧把里面的卫生清扫一下。

姬长河电话那边嘿嘿笑着问，“厂长，怎么打扫卫生这事儿也让我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