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力南笑嘻嘻说,“这几天,我跟我老婆、儿子住在丈母娘这边儿,我老婆她们家离你们家小区还不到一站汽车站远。我刚才骑车过来,正好看见你从小区出来,等你一块儿班去,顺路也巴结你一把。”
苏岐疑惑看一眼他,“有这么巧?”
徐力南继续笑嘻嘻说:“无巧不成书嘛。咱们走吧,不要光呆在这里说话啦!”
苏岐慢慢跨车子,跟着骑行一段路,突然明白过来,“徐力南,刚才你又给我满嘴跑瞎话。平日里你早晨班,哪天不是卡着点儿分秒不差跑步进车间大门,啥时候这么早往厂里去?你是担心有人暗算我,特意起个大早戳在这里要陪伴我一路走。”
徐力南支吾一下,随即冲苏岐翘起拇指哈哈大笑,“到底是人民勤务员,把人民的心思一猜一个准儿。今早,让我当你一次贴身保镖。”
苏岐不笑,假装生气说:“这主意……怕不是你一个人盘算出来的吧?”
徐力南终于点头说:“具体策划安排这事儿的人,我不能透漏……我只能告诉你红光厂里有不少干部、工人都在操心你苏厂长的人身安全,他们怕你早晚下班时身边暗伏杀机。所以让我过来陪伴你,一是因为咱俩关系不错,一是因为我也算是一名好勇斗狠之徒,一是我从丈母娘家出来确实他们所有人都顺路。总而言之,干这事儿只有我最合适。”
“暗伏杀机,”苏岐假装不懂问,“谁会对我暗伏杀机?”
徐力南无可奈何乜一眼他,“你这人,是心宽还是缺心眼儿呀?你难道忘了,元旦放假前,你刚把人家一百多号党政干部下了岗,断送了人家的大好前程。”
“你的意思是怕有人一早一晚堵在路揍我,”苏岐语气调侃说,“如果真是他们要那样,我宁愿被他们臭揍一顿,让他们出一口胸的恶气,彼此矛盾也化解了。”
徐力南阴暗了面孔说,“要是人家只想堵住你臭揍你一顿,事情简单了,怕有人对你恨之入骨要铤而走险和你白刀子进来红刀子出去。这两年儿,这种背地雇凶下黑手的事儿经常发生。毕竟你一下子裁减了恁么多管理岗位,断送了恁么多人的仕途。”
“如果他们有人真想这么干一下,只有你一个人陪伴我,也保护不了我。”苏岐拍一下徐力南肩膀,语气坚决说,“徐力南,谢谢你真心把我当朋友!不过我不希望你老母鸡护小鸡子一样跟着我,那样会显得我……很可笑、也很丢份儿。”
第一百零三章
徐力南扭过头来,脸露出大佩服的神色,“我的厂长兄弟,这种时候了,你还会有这种怕掉价的想法,你的确有种!是当厂长的材料!我见过好多五大三粗男人,平日里又凶又横,天老大他老二,可是一旦碰到硬茬儿、碰到真正危险事情,勾子松的真面目彻底暴露。你呀,你外表生的雅,骨子里却有一种大无畏的气概,一种执拗的强悍。”
苏岐哈哈笑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人夸我强悍。”随即他扭转话题问,“临放假那天下午,也是你鼓动了那么多一线生产工人办公楼去的吧?”
徐力南赶紧摆手否认,“我可没有那么大能耐,我只是带了我们车间几十人过去。剩下的其他车间工人,都是他们自发过去的。”
苏岐认真看一会儿他,然后一脸真诚说:“徐力南,我衷心谢谢你!要不是你们一线工人出面帮我说话,我真不知道怎么过那一关。唉,我这人,有时候真是很无能!”
徐力南看着苏岐,神情一下变得严肃,“这事情你不要谢我们,我们也是在为自己的利益说话。像你在全厂大会说的那样,干部岗位和二线非生产岗位存在大量无所事事的冗余人员,实际是对直接创造价值的一线生产工人的剥削和压迫。”说着,徐力南有些激愤起来,“那些人,仗恃着家里有关系、有背景,仗恃着有一个手眼通天的爹娘,屁本事没有,却可以分配进机关当管理干部。平时,他们啥具体责任也不承担,会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扯老婆舌头,却啥好事都是他们的……再说了,你敢动真格的搞精兵简政,处理这种不合理,也不是为你自己获得什么好处,你是为了红光厂甩掉包袱轻装阵,有一个前途光明的未来。”
苏岐赶紧表白说,“某种程度说,我也有私心,也有为我自己的打算。我想当一任名副其实的好厂长,身后留一个好名声。”
“在其位谋其政,这算啥为自己打算。”徐力南不以为然说一句,然后忿忿不平说。“如果要我说,单单这一次考核竞争还远远不够,咱们红光厂的管理干部还是太多。”
苏岐认真想一下说,“你说得对,红光厂管理干部还是太多了。以后每到年底,红光厂都要对党政干部实行精兵简政的考核评议。真正我理想的红光厂应该是一个小管理班子、大生产队伍、大研究设计队伍的制造旗舰。党政管理干部岗位要年年精简,一直到三十人以下。以后不光是党政干部岗位要大幅度精简,技术干部岗位同样要考核精简到最简单实用的地步。两种岗位被精简下来的人员,都要充实到一线生产岗位去。”
两人一路说着话,感觉速度平日快了许多,路程也平日近了许多,很快走到红光厂铁栅栏的大门前。离班时间还一个多小时,厂大门还关闭着,只留下一道侧开的小门。从铁栅栏大门望过去,偌大厂区里不见一个人影,一片静悄悄里显得格外空荡冷清。
苏岐按规矩在厂门前下车,推车步行通过那道侧门。那位门牙特别外翘姓刘的门卫工忙不迭从门卫室出来,很大嗓门地向苏岐问候。苏岐没有说话,笑着向他招一招手。
跟在身后的徐力南不干了,“哎,老刘头,你真是狗眼看人低!我跟在厂长身后,你只向厂长点头哈腰招呼,咋不招呼我呢?”
老刘头斜一眼徐力南,满脸不屑地说: “那是因为你辈分不够,要我向你那边点头哈腰招呼,你得混到你爹那种年龄。”
徐力南忿忿不平说,“我咱们厂长还大几岁,我辈分咋不够?”
老刘头越发撇起嘴巴说,“真是大言不惭,人家苏厂长啥身份,你啥身份?”然后他扭转身向苏岐伸出拇指,“厂长,咱们红光厂历任厂长里,数你最有本事,也最牛逼!”
苏岐不解地停下来,“你这么过分夸我,什么意思?”
老刘头咧大嘴笑着说:“不是我过分夸你,真正是那么回事儿。从我三十多年前进红光厂班,咱们厂干部超编严重。一任接一任厂长走马灯来走马灯去,都在全厂大会小嘴儿叭叭说过精兵简政这事儿,都拍着胸脯向下面工人保证一定会解决这问题。可是到了,谁也没拿这事儿动真格。以后,他们一个个都功成名升迁到级衙门去了,红光厂办公楼里的机构却越来越臃肿、干部也越来越人满为患。红光厂历任厂长里,只有你任以后只在全厂大会捎带着说过一次这事儿,却不到一个月时间,雷厉风行把自己的说话兑了现。并且,一次裁下来一百多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