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我说林骁,你怎么干起这个啦?咱们又不是农民工!”余慧子真正生气瞪圆了眼睛,“让你来干这个,咱们还花钱雇那么多农民工来干什么?”
林骁探询地看一眼女老板,解释说,“昨晚不停点儿干了一个通宵,库房里面民工都疲累的有些跟不趟了,我进去帮他们一把,等于给他们增加一个壮劳力。”
“干一个通宵了,为什么不换下一班人来?”余慧子有些咄咄逼人问。
林骁指一下那边待装的车队说,“刚才我把两边出货的情况都摸了一下底,这边西门只剩下不到十辆卡车,那边北门剩下的卡车更少。要不了一午,这最后一家大客户被打发走了。如果再叫一班民工过来,交班接班的太费时间,要折腾一个多小时才能正常运转起来。另外,公司也得按全天发加班费给他们,太不划算!”
余慧子却一点不领情哼一鼻子,“林骁,拍卖公司不差那几个小钱儿,你根本不用这么处心积虑为我节省。”说话时候她搜索一下平台人群,“麻北斗人呢?”
“吃饭去了。”林骁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回答。
“这个时候你们还没有吃饭?”
“早晨六点半去库房食堂轮流吃了早餐,干到现在他又饿了……”
“这家伙,平时的饭量一个顶三个。你们六点半刚吃过早饭,到现在他又饿了,真是一个吃货!”余慧子咬牙切齿骂一句。“别人都在忙碌,他一趟一趟出去,应名是去吃东西,其实是躲清闲呢!”
余慧子正说话功夫,已经看见麻北斗嘴巴油乎乎从那边斜坡到平台。
“老板。”麻北斗没看出余慧子正生气,几分巴结地向她招呼。
余慧子拧起黑细眉毛鄙夷看一眼他,“吃舒服了?”
麻北斗拍拍肚子,“吃舒服了。”
余慧子突然爆发了,“麻北斗,你真正是一个吃货!人家林骁这边正忙得不可开交,你怎么好意思洋洋二五一走了之。”
“我饿了,吃饭去了。”
“狗屁的吃饭,你是藏奸耍滑去躲清闲了!”
麻北斗冤枉地大叫:“我没有,我确实是饿了,是去吃饭了。”
“我不管你那么多,今天算你一天旷工,再罚你半个月奖金。”余慧子不由分说宣布了处罚决定。
麻北斗一下傻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眼睛一瞪不干了。“老板,你是不是在别处受了气,要把满肚子火撒到我头?”
第一百零二章
余慧子掩饰地冷笑一声,“别处受气?你说说,哪个别处敢给我气受?”
“那……那我咋你啦,你要这么克扣我?”
“你没有咋我,我也不是克扣你,我是按公司规章制度办事。你工作时间擅离职守,借口吃饭出去躲清闲,我罚你半个月奖金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麻北斗大声喊叫,“啥工作时间……老板,你弄明白没有?俺们昨晚已经干了一个通宵,现在是听库头嘞安排,自觉自愿加班加点。”
“不用你解释,我明白你们是在加班。要不,能这么轻的处罚你?”
“我真是没处讲理啦,”麻北斗忍不住顿足嚎啕大哭起来,“大出货这些天,一个通宵一个通宵往下熬,我没有功劳,起码也有苦劳吧……因为出去吃一顿饭,让你一罚是小两千块钱……你要冤枉死我!”
她看他有口难辩的模样,心里咯咯笑了,扭身往平台下面去。
林骁却一伸手拦住她。“老板,你这么处置他,有些不大合适。”
余慧子怪看一眼林骁:“你什么意思,想唱红脸儿?”
“不是我唱红脸儿,你这么快想卸磨杀驴,有点儿太不厚道。”
“我怎么个太不厚道?”
“刚才的事儿,并不是麻北斗的过错,我感觉你是在借题发挥。”
余慧子冷笑起来:“算我借题发挥,那也是我的事儿。林骁,你是不是也掂量一下自己,这种场合有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林骁冷冷看一会儿她,突然把劳保手套使劲摔在地:“既然没有我说话的份儿,我也不伺候了!你自己能干,指挥这些民工继续装车吧。”说罢,拉了麻北斗扬长而去。
余慧子看着林骁扬长而去的背影,知道是自己有些过分了。
2011年元旦休假以后第一天班的早晨,苏岐推自行车从小区车棚里出来准备往红光厂去,心里不由笼罩一层忐忑不安的情绪。因为放假这几天他不断接到匿名威胁电话,甚至早晨要起床时还有一个电话过来,让他下班时小心点儿,直接威胁要砸烂他狗头。
苏岐知道这些匿名电话都是受那些竞争下岗干部的指使,他并不害怕真的有谁会在路拦截他砸他的黑砖,他真正担心的是那一百多名竞争下岗干部仍旧会在办公楼里结伙混闹。那种天昏地暗的火爆阵势在放假前已经让他充分领教过,至今仍心有余悸。
元旦临放假前一天午,工厂张榜公布了各车间、各科室业务能力考核和民主评议不合格的下岗再培训干部名单。虽然在公布名单之前,苏岐动员了红光厂有关党政部门、工会和妇联的所有人员去和那些即将榜干部谈话解释,做耐心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但是仍旧没有阻止名单公布之后办公楼一下子炸了锅、乱了套。
一百多名被竞争下岗的管理干部里,只有一小部分人认定自己能力不行、德行不够,采取了息事宁人态度,情愿接受再培训以后被安排去当工人的现实。其余大多数男女都感觉自己被羞辱了,被算计了,纷纷发了疯般蜂拥去办公楼顶层会议室要集体和厂领导理论,幻想在最后一刻用集体哄闹的手段可以迫使工厂决策人改变初衷。
那以后大半天时间,苏岐和工厂丨党丨委书记、工会主席、主管劳资人事副厂长等人再没有一分钟的安宁。在翻天覆地的撒泼哭闹,在声嘶力竭的叫骂里,苏岐不可避免成了众人仇恨攻击辩论的焦点。从太阳刚升起来的早晨八九点钟,一直到暮色四合的吃晚饭时辰,苏岐一直处于被重点照顾的围追堵截之。包括他午去食堂吃饭,他去厕所方便,他回办公室签一份件,他去走廊接一个重要电话……周围都随时围裹、簇拥着几十名红了眼的男女等着向他死缠烂打狂喊乱骂……
幸亏下班以后各车间一线生产工人足足有一两百人涌到办公楼,看到那些下岗干部没完没了的混闹,工人们不干了,当场哄起来。
不少年轻工人高喊,“你们还是干部呢,这么撒泼打滚儿混闹,丢人不丢人呀!平时你们觉悟天高,说得天花乱坠,一旦牵扯到自己的私人利益,全部都原形毕露啦。再胡闹,我们去揍你们!”
眼看那些年轻力壮的生产工人们争先恐后要强行进入大会议室动粗,下岗干部们自知理亏,只得善罢甘休匆匆解了围收了场。
那七八个小时,在已经过去的三十多年生命岁月里,应该是苏岐感觉最难熬、也最难坚持的一段时光。苏岐有些惭愧,他不是一个伶牙俐齿的厂长,天生不会和人针锋相对辩论,更不会和一群失去理智的男女红脖子涨脸对吵对骂。
苏岐一路思想着对策,一边骑车出了小区大门,很意外看见在小区大门外的一棵绿化树下推一辆半旧电动车的徐力南,他赶紧刹住车子下来。
“徐力南,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