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没有辜负了爹娘的遗愿,这一路坎坎坷坷跌跌撞撞的走来,虽然日子过得很苦很难,但是,再难也没有挡住赵大光完成爹娘遗愿的决心。至少,这三年,小妹的学业能续上了。街道的王阿姨来过了,说给大光找了份固定的活儿,建筑工地上班,一个月有百十来块钱的收入,包吃包住,就是要去山里。大光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他粗粗的算了一下,一个月百多块钱,人家东主还包吃包住,自己不抽烟不喝酒,也没啥花销,攒上一年半载的就是一千多快,妹子来年跟来年的来年的费用就都有着落了。自己再加把劲儿,把从街坊四邻那里借来的钱还上,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街坊四邻那里筹集来的钱财当中,属那两位老人给的最多。四百块钱呢!这在八十年代初可以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自己跟人家俩老人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的,人家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一笔钱,大光的心头总觉得十分不安。
大光逢人就打听,那老两口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就算眼前还不上,也要过去登门致谢啊,这是大恩大德啊!
一来二去的,还真给他打听着了。
俩老人是老两口,住在离大光家不算远的杂居村儿,大叔姓单,老两口都是普通工人,挣得也都是国家规定的死工资,家境也不宽裕,还有个儿子要供养,那四百块钱差不多是人家一家人一年的挑费。打听到这些,赵大光的心里就更过意不去了,找了个周天儿,换上没有补丁的衣裳,带着妹妹小小,又从副食店包了盒儿点心匣子,直奔杂居村儿。
找着门户,拉着妹妹进了大院儿,一眼就瞧见正跟机井边儿打水的大叔,忙拉着小妹妹几步上前,兄妹二人扑通就给大叔跪下,梆梆梆连磕了仨响头!
闲话少说,那些个客套俗礼的过程咱们就免了,总而言之吧,从此以后,老单不仅有了亲儿子小单,又添了一儿一女,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后边的十多年里,甭管老单跟单大妈是不是分开了,赵大光跟赵小小始终把俩位老人当成亲爹亲娘对待。
后来,赵大光还清了借贷,攒了一笔钱,在家门口开了这间公共大澡堂子,从此生活上终于尘埃落定。妹妹小小的学业一路绿灯,最终被国家重点大学录取,毕业后又去了英国留学,现在是一家国营大企业的部门领导。这兄妹两个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日出!
单胖子从打认识了赵大光兄妹起就一直喊哥喊姐,大光兄妹也对这个半道儿上认下的小老弟视如己出。猴三儿的东阳澡堂子开张,确实给大光的澡堂子带来不小的冲击,好在猴三儿这小子不务正业,不走正道儿,很快那买卖就黄了。大光的生意这才又渐渐好了起来。
这一次,单胖子带着猴三儿直奔大光哥的澡堂子,甭问啊,肯定是要给猴三儿这厮来个彻头彻尾的脱胎换骨大清洗呗!
刚到门口,聚集在澡堂子门口聊闲天的三老四少们哄地一下都跑开了。我操!真是他母亲的太臭了!
虽然内心对单胖子带来的这位有千万次的羊驼奔腾而过,赵大光还是笑脸相迎,做生意嘛,来的都是客,都是爷,都要平等对待,哪怕他是乌龟王八蛋。
赵大光跟单胖子合力把猴三儿扒个精光,整个过程中,二人不得不戴上口罩手套儿,那一池清亮的热水也随着猴三儿的进入立刻变得乌黑,逐渐散发出怪味儿。澡堂子里的三老四少们早就擦干身子,胡乱套上衣裳,夺门而走,偌大个澡堂子里,只剩下挥汗如雨的赵大光跟单胖子,还有泡在污水中的猴三儿。
浴池的水打着旋儿落到了漏斗里,周围的白瓷砖上一层的污渍。赵大光举着胶皮水龙,来回来去的喷了一遍,拧漏斗的盖儿,又放满了一池热水。猴三儿不等人家发话,主动跳进去…
三池子热水放罢,猴三儿满身通红,头顶蒸腾着热气,大呼痛快!赵大光跟单胖子累的瘫坐一旁。单胖子龇牙咧嘴,我的个娘啊,这辈子,就这趟活儿最特么累了!赵大光精疲力尽,直朝单胖子作揖:“兄弟啊,谢谢了,以后这种活儿您带别处吧,从我这儿往南,还有好几家儿呢,您祸害他们去呗…”
洗干净了,单胖子拿根棍儿,挑着猴三儿那身破衣垃圾直接给捅进锅炉,瞬间,恶臭弥漫在锅炉房里,把烧锅炉的老师傅熏得连连后退!
赵大光给找了一身自己的旧衣服让猴三套上,又给找了双解放鞋,甭管是不是合脚吧,好歹让猴三儿有了点人样儿。
都拾掇好了,单胖子从手包里掏出好几张五大领袖票,硬塞给了大光,然后扯着猴三儿出了大光的澡堂子,拐了几个弯儿,来到了崔寡妇开的小饭馆儿。
好家伙!猴三儿确实是饿极了!六大碗白米饭,小半盆儿西红柿炒鸡蛋,二斤酱牛肉,风卷残云一般都进了猴三儿的五脏庙…
这人吧,往往就是这样儿,吃饱了喝足了,浑身上下的零件儿就都恢复了活力,饿昏了的脑袋也慢慢清晰了,然后,僵化的人品也开始复苏。猴三儿一抹嘴唇儿,打了个饱嗝儿,问:“爷,您打算怎么给我活路啊?瞅您这架势和的说您还不知道我为啥活的这么惨吧?”
猴三儿吃饱喝足后,四肢伸展开了,脑瓜子也开始加速运转了。左瞧瞧右看看,要不就是盯着单胖子略显浮肿的大脸看上几分钟,把个单胖子看的心里直发虚。
这家伙坏了好些年,突然一下子让他改邪归正,那就是编故事呢。没错儿,编故事也得让人信服不是,您瞅瞅当年孙竹君是怎么被单胖子俩大嘴巴抽上正道儿的,当然了,那也得人家孙竹君心存善念,愿意主动积极配合才行啊…可眼前的这个猴三儿,论善念,那可比孙竹君差太远了,远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猴三儿一边拿牙签儿剔着牙缝儿,一边儿跟单胖子说:“爷,给吃给喝给衣裳穿,这份儿情我王鹏要是不领就白在这世上混了,我呢,也不瞒您,我为什么混到今天这步田地,其中是有我自己的原因,但是…”
猴三儿越说越气,说着说着鼻涕眼泪稀里哗啦都下来了,把自己碰瓷儿的那些个光荣经历一律隐去,包括在人家小区的丑态也统统隐去,编了个天方夜谭般的故事给单胖子听,最后说到了艾滋病这个正题儿上。
要说别的事儿都是猴三儿胡编乱造出来的,这艾滋病的事儿倒不算是编的,怎么呢?有医生证明啊!那张破旧不堪的化验单猴三儿可没扔,一直捂在他脚上的那双破懒汉里。化验单已经被猴三儿的鞋子脚臭给浸淫得无法靠近,只好丢到地下,单胖子强忍恶心深吸一口气凑近了仔细观瞧。
字迹尚清晰可辨,看了俩来回,单胖子直起腰,冲到窗户边,一连好几个深呼吸,这才扭过头,盯着猴三儿,道:“果然,不过,既然我说了让你活就一定让你活。虽然我们之间没有半点儿的亲戚关系,但是,我单家在这一片儿的名声你清楚,对吧?打前清那会儿,我们家可就是这一片儿的大户,老佛爷赏赐过,宣统帝御赐过,没错儿吧?所以说,甭管是不是艾滋病,到了我们老单家这儿就算是到头了!我也跟你兜个实底儿,我们老单家有祖传秘方,专治这种洋花柳,信不信随你。要是信我呢,就麻利儿的跟我走,咱们对症下药,准保给你治好了。要不信我,也成,咱们就此别过,从这儿起,天涯海角陌路人,你死也好活也罢,都跟我小单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说罢,拿起手包,转身就要走的架势。
猴三儿本来就是想耍个无赖,再从单胖子这儿讹俩钱儿花,至于单胖子说的那个让他活的事儿,他压根儿也没往心里去。可是,刚才听了单胖子的一番话,猴三儿的心里却是咯噔了好几个咯噔,假如他说的是真呢…
就这样,猴三儿一抹脸儿,跟没事人似的弯腰捡起地下的那张臭不可闻的化验单,小心翼翼的揣进贴身儿的口袋,然后打个饱嗝,迈开八字步尾随着单胖子而去。
刚才二人的对话,小餐馆的老板娘崔寡妇可是在里间儿听得一清二楚,他二人前脚刚走,崔寡妇立刻骂骂咧咧的出来,吩咐小伙计把二人用过的桌椅板凳盘子碗筷啥的统统丢出大门,挂出停业的牌牌,用崔寡妇听说过的所有消毒用品里里外外把餐馆收拾了个遍。
崔寡妇指桑骂槐,诅咒猴三儿不得好死,顺便也把单胖子的祖宗八辈儿也捎带着骂了个遍,余怒未消。
那是,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生气啊!
放下崔寡妇这头不表,再说单胖子。
单胖子带着猴三曲里拐弯的来到了单家大院儿的后身儿,这里,有个僻静的小院儿,从前曾经做过南海餐饮的仓库,后来南海餐饮歇菜,小院儿就闲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