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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发声的这位,老余端详了许久,摇摇头,表示很陌生。

发声的这人是位女士,身材矮小,瘦削,齐耳短发,虽然瘦,但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不知怎么,老余凭借着自己不长的军旅生涯一眼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退伍军人。

短发女士动了动嘴角,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她从随身携带的军挎包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老余,然后,低着头,紧紧抿着的嘴唇轻轻开启:“你以为自己的运气永远都是那么好对么?你的每一次跌倒,都是我淑仪姐在背后托了你一把。但是,从这一刻起,你得学会自己走路,学会去应对未来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我淑仪姐再也不可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这封信,是她委托我必须亲手交付给你的,你不会记得我,但我们都记得你,记得那个小光头。姐姐说,当年你是战斗英雄,在敌人的弹雨前没有选择逃跑,从现在到将来,她觉得你也一定不会选择逃跑。淑仪姐已经遁入空门,她不希望你把有限的生命都耗费在无用的寻觅中。她希望你好好的活。不要辜负她。”

老余的精神头都聚集在那封厚厚的信笺上,短发女士的话说完后,便默默的转身离开了。

叶淑怡的信很长,大致内容也就是我在前文书中所叙述的那样。信的末尾,叶淑怡是这样说的:人海茫茫,红尘滚滚,世间万物,沧海桑田。缘来缘寂,望好自为之,多行善事,无愧于心。不用找我,如果有缘,我们自会相见。

我无法揣测叶淑怡大姐在写这封信时的心情,但我能体会到老余在回忆这段往事时的心情,就像他几十年前手捧这封信泣不成声,泪雨滂沱时的心情一样一样的。

叶淑怡,老余命中的亲人,爱人,贵人,丢下一封信之后,黄鹤缥缈。

等到老余的目光从信纸上挪开时,那位叶淑怡的姐妹已经没了影子。

空气中似乎到处都是叶淑怡,到处都能嗅到叶淑怡的体香,到处都能听到远远传来的叶淑怡的笑声,到处都能看到叶淑怡抱着双膝,顶着下巴饶有兴致的听小光头慷慨陈词的样子…

老余捏着信纸,双眼噙满泪水,仓皇四顾,叶淑怡的音容笑貌渐行渐远,记忆中那短暂甜蜜的章节正一点一点的被痛苦强行挤出灵魂,老余徒劳的试图抓住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抓到。

山上,有个伤心欲绝的小伙子,山下,有一座悲痛到难以自持的渔村。

一阵突如其来的哭声生生给震断了老余的思绪!那是山下叶老大的灵柩被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后生娃从地面上抬起,灵柩的后边是震天撼地的哭声,全村老少齐刷刷的跪倒在地,漫天飞舞的纸钱被海风裹挟着飘向大海…

叶老大要去见叶氏的列祖列宗了,叶老大要从历史舞台上逝去了!在这个天翻地覆的时代大潮冲击下,所有旧日的一切都将被彻底荡涤,一个崭新的、只属于旭日朝阳的新世界正从东方冉冉飞升…

老余的故事讲完了。

光头老余下了车,站在路基上,双手在身上上下摸索了一阵儿,紧随其后的单胖子赶紧上前,恰到好处的递上了一根大前门。

老余咧咧嘴,笑的比哭还难看“罢了罢了!香烟节国东西不戒也罢!”说完,叼着烟凑到单胖子点燃的打火机前。火苗一闪,瞬间映红了老余的脸,老余陶醉般的深吸了一大口…

正这当口儿,有辆农用柴油车丁零当啷的从后边赶上来。

这种柴油车农村多的很,大多是农民自己动手在拖拉机的基础上改造的,用来搬运沙石,这种车动力十足,载重量大,美中不足的是噪音了得,污染严重。

柴油车行驶到吉普车前边停了下来,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从简陋的驾驶室里钻出来,朝老余他们跑过来。

“您几位谁姓余?我这儿有封信,是山那边姑子庙的老师父委托转交的,好家伙,我这一路跑的,您几位要是进了市里,我还就真追不上了。”

老余朝壮汉招了招手,接过了壮汉手里的信封,又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叠百元大钞,数都不数就塞到壮汉的手里:“一点小意西,修下了啦!谢谢磊追了辣么远。”

壮汉哈哈一笑道:“余先生这就是您的不是了,我就是替人捎个信儿,也是顺道儿,您弄这个不是打我脸么?”说着把钞票往回一送,转身一溜小跑上了柴油车,叮了当啷的开跑了。

信上的字迹很陌生,老余原以为是叶淑怡给自己的信,可当他看到信封上的字迹时,又呆住了。

忐忑不安的打开信封,展开信纸,密密麻麻的娟秀的字迹扑面而来…

原来,这是叶淑怡的师妹,当年那位短发女子写给老余的。

叶淑怡为什么会在春风得意事业鼎盛的时刻突然放弃了一切,削发为尼,四大皆空了呢?

理解起来可能有些费解,也不是所有人能够明白的。叶淑怡“扶”小光头弟弟上马,走了一程又一程,眼瞅着小光头弟弟日渐成熟,心中说不出的欣慰。

社团的事务繁琐忙碌,商业上的事情更是让叶淑怡倍感心有余力不足,加之大洋洲当地的一些新生的社团势力异军突起,江湖上放出话来要跟老社团组织平分秋色,一时间,夜黑风高,险象环生!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天,正在处理日常事务的叶淑怡突感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社团请到了当地颇有名望的僧医空明师父为叶淑怡看诊。

空明并没有像平常看诊时为叶淑怡搭脉,而是心平气和的跟已经清醒过来的叶淑怡聊了很多俗世之事。末了,空明对叶淑怡说了一句话,就是这句话让她瞬间顿悟,堪破了红尘。

空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从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叶淑怡,带到了京城,并且把她托付给了自己遁入空门前的大师姐、一位同样遁入空门的比丘尼。于是,富甲一方威风八面的江湖大姐大凭空消失,深山古刹多了一位潜心修炼不问尘世的年轻尼姑。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叶淑怡,哦,不能再喊她俗世的名讳,剃度后,师父给她起了个法名,叫明慧。明慧法师的师父圆寂后,明慧接手了这座古刹。后来,她俗家的好姐妹千里寻来,落发为尼,古佛青灯姐妹相伴。

到底空明大师对叶淑怡说了一句什么样的话,信里只字未提。

信的末尾有这样一句话:“缘起缘灭,冤家宜解,施主与叶家的恩恩怨怨就此消解吧。姐姐说,此生不必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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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往事第2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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