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坐了几个小时的长途车,又搭乘路过的拖拉机,颠的五脏六腑都快翻了个过儿,吐得一塌糊涂,就差呕胆汁儿了。拖拉机最后在一座不算太高的山峰前停下,驾驶员满是歉意的告诉老余,只能走到这儿,再往下就要靠两条腿爬上去,翻过这座山再走上几里路就能到老余要去的那个村落了。
这种事,过去,老余只是从电影上看到过,真落在自己身上还真是有点承受不起。由此可见,自己的救命恩公竟然生活在这样一个恶劣的环境里,不晓得日子该怎么个过法儿…
爬山,对于当年的老余而言,根本不叫事儿。
两山轮战时,部队经常要在边境的崇山峻岭间行进,走夜路,攀高岭,南国泥泞的山道上不知道留下了多少战士的胶鞋。
老余的脚程很快,一个小时以后,连同剩下的路程都被他抛在了身后。
恩公所在的村落位于一个山凹中,四周都是巍峨峻岭,风景倒是幽静,一条小河从山脚下蜿蜒伸出,穿过小村,不晓得流向何处。
老余进了村儿,逢人便打听,很快,就来到了一处看上去十分简陋的院落前。
才来到破烂不堪的院门跟前,有个高个子男人抱着一捆树枝从院门里走出来,跟老余打了个对脸儿!
老余几乎是猛地停下脚步,双腿并拢,一个标准的立正,抬手向那男人行了一个军礼!
“班长好!三营二连一排余翔报到!”
老余的第二站是哪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辞别老班长后,老余离开了连绵不绝的大山,沿着似曾相识的路线往前走。一路上,他努力挖掘记忆深处的某些闪回,吃饭在想,睡觉在想,甚至于做梦都在回想,一直到出现在他眼前的那座依山傍海的渔村被他确定不是海市蜃楼时,老余的记忆碎片终于全部都对上了。
记得当年,护士姐姐说过,她的家乡是一座人不多房不多,但风景宜人,依山傍海的小渔村。可是,眼前这座渔村的规模,显然与护士姐姐所言相差甚多!眼前的渔村俨然一座繁华喧嚣的小镇子,石板路两旁鳞次栉比的都是大小排档,凡是海里游的,在路边都能见到。扎着头巾的渔家女们只要见到陌生的面孔马上就会起劲儿的吆喝起来,纷纷向过往的路人推荐各自的海产品。
老余懵懵懂懂的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走到一个略显破旧的南货店门口,向慈眉善目的老店主打听,村上有没有一位叫叶淑怡的女同志。
老店主听罢这个名字,眉头一挑,道:“叶淑怡啊?!那是我们村长家的女女,她就在村子的南边,我们村卫生所那里!哎我说这位小同志,你找叶淑怡做什么?你跟她…”
老余小脸一红,忙回答道:“啊啊,是这样的,我们是战友,一起在前线打过仗,我的命还是她救的。后来我们认了姐弟。”
老店主听罢朝老余竖起大拇哥:“真看不出啊,小伙子还是战斗英雄哩!”
老余的脸更红了。
告别老店主,老余顺着老店主所指的方向一路向南沿石板路朝山上走,穿过两条巷子后,远远的,瞧见了高挂红十字旗的卫生所。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魂牵梦绕的护士姐姐,老余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许,但是,心却没来由的砰砰乱跳起来…
渔家的午餐十分的丰富。
叶淑怡的父亲叶村长是个浓眉大眼的粗旷渔夫,身材魁梧,嗓门豪放,见到老余一点都不陌生,饭桌上大声招呼老余吃这个吃那个,就好像老余是叶家一个久未归家的成员一般。
叶淑怡默默坐在母亲身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老余身上,嘴里却言不由衷的附和着父亲,喊老余不要客气,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能一样么?
话虽如此,老余还是跟老叶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声畅谈,酣畅漓淋!
喝完吃罢,在客厅里,老叶捧起水烟袋,吧嗒吧嗒吸了几口,居然吭哧起来。
“小余啊,你呢是个好小伙儿,我闺女都跟我说过,你的那一大家子我也听闺女讲了,跟我闺女是生死战友,这没说的,那个…要是你们能认个姐弟,我老叶就是这会儿就死了都开心!”
老余的心里,虽然对护士姐姐有那么一点点懵懵懂懂的感觉,可要说已经上升到了郎情妾意的层面,那还为时过早。所以,听到老叶这么一提,心里挺高兴,想都没想,随口就应下来,而且,马上端起面前的茶杯,站起身,冲着护士姐姐鞠了一躬:“姐!真好耶!终于能名正言顺的叫姐姐了!好开心!”
叶淑怡的眼神倏然一暗,也就那么一瞬间的工夫,马上又变得热情起来。
老叶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重大历史使命似的。
叶淑怡找了个借口离开客厅,一路小跑来到了卫生所,把自己关在诊室里,放声大哭了一场。好在卫生所离众人都不近,可是,到底为什么难过,恐怕只有姑娘自己明白。
老叶带着刚认下的儿子在渔村上下游走,逢人就说这是叶家的儿子,远行归来。渔村里的人们就好像早就知道一样,纷纷向老叶表示祝贺。
老余那时满脑子都是生意,压根儿也没往别处想。
记得当年在陆军医院时,老余跟叶淑怡畅谈过关于渔村未来的经济发展构想。那时节,这种想法也只能停留在构思上,实现起来堪比登天。现在不同了,政策开放了,思想开放了,很多当初只能想想的事情现而今可以大展鸿图了。老余把自己当初的想法跟老叶摊开了一说,老叶满脸的皱纹儿都亮了!这个儿子认值了,活脱就是个生意精啊!
主意出完了,也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护士姐姐了,老余觉得自己该寻思寻思以后的路数了,于是当下就跟老叶告辞,说自己出来很久了,家人难免惦念,就不久留了,反正这边日后也是自己的家,会经常走动。
老村长以他一贯的热情,大大方方的把儿子送到了村口。
老余登上长途车的那一刻,下意识的扭头朝渔村方向望去,如洗的碧空下,渔村最高处的卫生所门口,伫立着一个绿色的身影…
载着老余的长途车拐过了山垭口,渔村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老余的心却莫名其妙的抽搐起来,无法名状的痛感让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就仿佛有一只大手在拉扯自己的心脏一样。
正在这时,车子忽然停了。
老余自顾自的在后排座位上难受着,耳边只听到车门开启的声音,还有脚步走近的声音,他这儿已经难受到要死要活了,哪儿还顾得上其它!
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捧起他的下巴,耳边竟然还有温热的气息袭来,有个声音道:“小光头,难受了?不打紧的,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