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三儿傻了。
一连好些日子没见着这位金牌碰瓷儿专家出门儿,跟他家隔着一条街的吕丁还觉着挺奇怪的,为什么呢?因为每天猴三儿出门儿一准儿会从吕丁家门口经过,虽说是隔着一条街,但猴三儿家门口的那条街是条断头街,出来就必须要从吕丁家门口那条街绕出去。
这好些日子没见,吕丁的心里忽然间涌一种不详的预感。
尽管吕丁对猴三儿的所作所为十分不齿,但是,好歹这猴三儿也是碰瓷儿门里头出去的,好歹也拜过码头,给祖师爷敬过酒上过香,归了包齐也算是自己的同门师弟,这好些日子没瞧见,心下里也是有点没着没落的。
吕丁去敲门儿,敲了半天,没人应答,这才瞧见,门上铁将军把着,瞅那架势,得有好几天没着家门了。这小子跑哪儿去了?别不是真的碰成瓷片儿了,横尸街头了吧?吕丁跟猴三儿家门前转了半天,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猴三儿摊上大事儿了,可眼下,上哪儿去寻摸这位爷呢?
猴三儿倒是没碰成瓷片儿碎一地,不过,跟碎一地也查不到哪儿去了。
自打在玲珑环岛小区A口那儿被一个瞥视辣嘴的林肯车主暴打一顿,又让人家蹭自己伤口上一手血之后,猴三儿浑浑噩噩的在小区外墙的草稞子里躺了一天一夜。
完了,好不容易找着个趁手的营生,好不容易就要咸鱼翻身,好不容易要重新做人了,可是…我去!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艾滋病?尼玛艾滋病啊!内孙子说丫有艾滋,还咬了手指头,糊了自己腮帮子上小口儿一下,这不是…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么…爹啊,娘啊,二叔啊,我对不起你们啊…叔叔大爷大伯大妈大婶妹子姐啊吕哥哎…下辈子转世为人,我一定好好做人…呜呜…
躺了一天一夜,太阳落下又起来,猴三儿混沌的大脑被晨露那么一打,又让小风儿这么一吹,有点清醒。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了小区附近的社区医院。
这家社区医院的规模还是挺大的,猴三儿挂了号,护士给包扎了伤口。看着猴三儿那一脸的死灰色,护士迟疑了一下,附耳轻声道:“您还是去查个血吧,我瞧您这气色太不好了。别回头有点啥事给耽搁了。”
猴三儿的心里当时是真感动了。忙不迭的点头说谢谢。然后,又去挂了号,开了单子。这会儿,猴三儿还没完全醒过闷儿,他从意识上把自己真当成晚期肝癌患者了。
查了个全血,过了一个来小时,猴三儿被喊到了医生办公室,一位中年老医生面色凝重,表情严肃的捏着张化验单,看着猴三儿,道:“小伙子,你脸上的油彩可以洗了,可这检查结果…你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啊!”
猴三儿的脑袋嗡地一下,大了。
他猛然间想起了一天前那个林肯车主的话,咧咧嘴,哇的一声,哭了。一把从老医生手里抢过化验单,起身离座,啥都没说拔腿就跑出了医院。身后,老医生追了出来,边追边喊:“小伙子,你那病可耽误不得,得治啊…”
猴三儿啥都没听进去,边哭边跑,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猴三儿一口气跑出去十多里地,上气不接下气的扶在一棵白杨树上,脸上的油彩混合着泪水稀里哗啦的往下淌。心说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还真就应了!报应啊!这他妈就是报应啊!
猴三儿手里捏着的化验单上标着谷丙转氨酶那一项的后边是一个大大的黑色的H,表明了猴三儿的肝脏确实出了问题。可这一切,猴三儿根本就没瞧见,他满脑子都是艾滋病那仨字儿,眼么前儿,满都是世界末日跟阎王爷冷酷的微笑…
失魂落魄的猴三儿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走着,忽然发现,竟然走回家了。离家门口还有个几百米时,猴三瞥见了单胖子的那辆吉普车。
猴三儿忽然停下脚步,抹了一把泪,咬牙切齿道“我反正烂命一条,临死我也得拉个垫背的!打从遇到这个死胖子,我他妈的日子就没一天好过,他妈的!姓单的,老子跟你同归于尽!”想到此,猛一低头,径直就朝单胖子的吉普车冲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六、再世为人
单胖子经历了这许多年的磨练,早已经练就了一身的真功夫。
猴三儿不顾一切的往上撞,单胖子一脚踩死了刹车,二手吉普车身猛抖,堪堪停在了猴三儿的身边儿。
猴三儿倒在地下,嘴里含混不清的喊着“老子不活了!姓单的,老子要跟你同归于尽!”
单胖子坐在车里听得可是真真儿的,心里凛然一惊,再看猴三儿那副不要命的架势,心说这小子这回不会是玩儿真的吧?这要是被他给缠上,没个一半天儿的时候完不了事儿。想到这里,单胖子下意识的挂了倒档,脚底下油门儿一紧,吉普车嗷地一嗓子,顺着小街就往后倒!倒车的速度可不慢,好在小街上没什么路人,这个时候,上早班儿的都走完了,跟家黏糊被窝的都还没起,遛早儿的老爷子们还都在公园儿里没回来,因此,单胖子倒车也算是顺顺当当。
猴三躺在地下,老半天了也没人搭理自己,睁开眼睛一看,哪儿还有人啊,连车都没影儿了。
猴三儿左顾右盼了一分多钟,使劲摇摇脑袋,满腹狐疑的自言自语着:“说好的同归于尽,人呢?”
单胖子哪儿还管的了那些个,就在他顺利倒车倒出了小街口,准备拐弯绕道回烩春堂的当口儿,兜里的摩托骡子拉稀里哗啦的喊起来了。
电话是刘小平打来的。
刘小平大清早正在前堂张罗,忽然有服务员神色慌张的跑来说,门口来了一大帮穿官衣儿的大盖帽,领头的是工商刘。
刘小平歪了歪小脑袋,心的话,我这位本家儿多咱也不来了,这一来咋还闹这么大的动静儿?心里头想着,脚底下就挪到门口的大屏风后边打眼这么一瞧,吓得刘小平差点要了舌头…我天!这么大的阵仗啊,还有…我艹,还有派出所儿的人…这是要干啥涅…
手忙脚乱的摸出手机,给单胖子拨号。
单胖子听闻消息,当下也有点麻爪儿。
停在路边儿,思前想后把这些日子的事情从前往后,从后往前的捋了几遍,心说我没干啥啊,税钱咱没改着政府的,也没制作出售假冒伪劣商品,门前三包我也是天天督促人去做,占道经营这种傻事多咱我也没让他们逮着过…还有啥事儿跟我过不去呢?
想了半天,头都想大了一圈儿。
正这功夫,电话又响了。
谁啊?个体劳协的那位尤主席。
尤主席也担着心呢,刚才打了半天都占线,好容易打进来了,第一句就问事情的进展。
单胖子哭笑不得,心说,噢,敢情线头儿跟这儿呢!我说呢,想破了脑袋我都没想出来到底哪儿得罪衙门口儿了,我艹,这事儿,还真是难缠。
尤主席听说单胖子刚摆脱了一个超级碰瓷专家,还没到店,就赶紧安慰了他一通。
安慰归安慰,事情走到这一步了,该解决还是要解决,逃避不是法儿啊!
想到这里,单胖子沉了沉心神,松手刹,挂档,踩油门,开着小车朝烩春堂而去。
到了店门口,旁若无人的把吉普停在了刘满仓们的身边儿,推开车门跳下来,回身锁好车门,站在车门那里,抬眼,看了看,一副好久不见的架势,十分亲切的迎过去,满脸都是谄媚。
“哎呦喂!这不是工商刘…不是,这不是刘局么?哪阵风儿把您老人家给吹过来的?怎么着?今儿个是上我这儿包场子开表彰大会啊,还是哪位兄弟大喜啊?甭跟我客气,甭管办啥事,您刘局只要张嘴,兄弟我立马照办,绝无二话!”
刘满仓跟大门口横了一把板凳,坐在当间儿快一钟头了,感觉屁股都快跟板凳成好基友了。
从来官家都是被等候的那一类,谁人见过平头百姓让官家坐等的?长见识了吧?单胖子就敢这么做。
其实吧,要吝起来,刘满仓的太爷爷辈儿是单胖子的太爷爷辈儿还是发小儿,穿开裆裤撒尿和泥玩儿大的。但是,单胖子的太爷爷那是正黄旗下的蛋,甭管是不是家道败落,烂泥扶不上墙,那也是在旗,就不说单家祖上的那位护国将军了。刘满仓的太爷爷是汉族,从根儿上就是给人家看家护院的,传到刘老太爷这辈儿,还是单家的老家丁。好在单家待那些家丁奴婢们都还不错,所以,晚辈们的关系也算是过得去。
自从历史走到1949年10月1日那天起,单家跟刘家的关系就算是乾坤大挪移,整个调了个方向。刘家翻身做主当了人民,单家夹起尾巴做了顺民。单家祖上留下的那些房产跟土地都顺应历史潮流分给了昔日的家丁奴婢的后人,而这些人从那以后再见到昔日的老东家,全都换了一副嘴脸。
就像眼下,刘满仓窝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单胖子的一通谄媚好像给这把火浇了一桶汽油,轰的一下,火光就冲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