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对各省外来务工人员从来都是近乎苛刻的。
这座北方大城市对外来务工人员进行过三次规模比较大的专项清理行动。头两次,公检法工商税务市容多家联合,效果十分显著,在清理三无【身份证、务工证、健康证】人员的过程中顺手打掉了数家无证照非法经营的单位,挖出了十多名流窜多地的通缉人员。第三次清理整顿行动发生了跑偏,海清区牛家河镇发生了因强拆导致的流血事件;该辖区派出所主要领导涉嫌贪赃枉法【已被立案处理】,第三次清理整顿行动草草收场。
第三次清理行动匆忙收场后,昔日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大街变得萧条冷清,平日里大街两旁鳞次栉比的摊贩们纷纷没了踪影,居民们的衣食住行顿时成了问题,往日出门儿就能见到各色的商品,想啥有啥。现在呢,买个菜要跑出去好几里地,菜价还死老贵死老贵的。海清区的政协委员们纷纷上书,于是,海清区官方牵头,综合各个部门在这一片儿先后建立了几个小区售卖点儿,又从区劳动局的下岗职工待业人员中挑选了不少本地人,让这些昔日计划经济模式下的“大爷”们再次上岗再就业。
如果说本地人但分是勤快点儿,本分点儿,干活不偷奸耍滑的话,这些售卖点本可以很好的延续下去,可惜…事与愿违。
本地户口的这帮“大爷”当中有不少人就是因为不够勤快,不够本分,在原单位工作时经常的偷奸耍滑,这换了份工作,换个了岗位,那些在国营单位日积月累养成的臭毛病在新地方收敛了几天后,又开始原形毕露。
很快,这些个售卖点一个接着一个也匆忙收了场,留下满地狼藉。
农贸市场如此,那些遍布街道两侧的餐饮场所也是如此。
刘老板的标杆儿店找的都是本地服务员跟本地的大师傅,这帮人也喜欢倚老卖老,想干就干,不想干就偷懒儿,饭菜质量就别说了,还时不常跟顾客瞪眼。刘老板每到此时,就不由得想起先前雇佣的那些个来自西北地区的学员娃娃们,心说,都是一个鼻子俩眼睛,都是人生父母养的,都是勤行儿的,这人跟人怎么就这么的不一样啊!
可不成啊,政策摆在眼前呢,为了让本地的下岗再就业工作走上正轨,自即日起,任何企业单位不得私自招募外地农民务工人员,就连名噪一时的“临时工”劳务制度也被取缔,你要想招人干活,对不起,拿着介绍信上劳动局登记,国家给你安排。
刘老板的店面生意每况愈下,后来,在刘老板的唉声叹气中,标杆儿店无可奈何的打烊了。
刘老板的买卖倒了,就好像多米诺骨牌似的,那些一直以刘老板马首是瞻的老板们顿时慌了手脚,接二连三的倒了好几家儿…
这一天上午,海清区个体劳协在烩春堂召集这些没了营生的业主们开会,劳协的尤主席搓着两只手,略显忐忑的看着大家,问:“现如今,这政策就是这样儿,你们看我也没用,我倒是想请各位看看人家烩春堂的单老板,人家这店也是国营那会儿熬过来的,人家怎么就没倒下,买卖还这么火呢?”
刘老板抬起脑袋,又瞥了一眼尤主席“老尤啊,不是我说你,这烩春堂招募的可都是违反政策的农民工啊,农民工勤快啊,肯吃苦啊,听话啊,这咱们得说道说道了,为啥政策对我们就另眼相看,对他小单老板就网开一面啊?这么做可太没道理了,这能叫一视同仁么?”刘老板的话音刚落,与会的昔日老板们就纷纷吵吵开了。
正吵吵着,单胖子端着小茶壶不紧不慢的从后堂溜达出来。
“谁说咱是私企来着?烩春堂打我接手前就是国营的牌牌,我接手后,国营的性质也还在啊,咱们是挂靠在市劳动局名下的职工大食堂啊,对吧,既然是政策当然要一视同仁了,如果我烩春堂跟诸位一样同是自己个儿家的买卖,那我招募农民工肯定是违反政策的。哈,可惜我烩春堂到今个儿为止还是国家的买卖。不信啊?不信可以问尤主席嘛!老尤您说呢?”
见那帮业主交头接耳满面狐疑,尤主席清了清嗓子:“单总说的还真是没错儿,烩春堂确实是市劳动局名下的三产,还兼着为劳动局解决下岗职工的问题,别以为这饭店上下都是农民工,我这管账的大姐是老国营厂的退休会计,我这采购的是老国营厂的八级工,就连我这儿负责外卖送餐的也都是老国营大企业车队下来的司机,虽然我烩春堂不是啥大买卖,多多少少也给国家解决了下岗职工再就业是吧,这一点上,我单谋人问心无愧啊!”
见大家伙儿都不吭气了,单胖子一抹脸儿,嘻嘻哈哈道:“其实吧,各位都是烩春堂的街里街坊,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们的买卖怎么个意思我小单都瞧在眼里呢,你们也都在为国家分忧解难,也都招募了不少老国营单位的下岗职工,可是呢,你们忘了一个理儿,那些个老国营单位下来的人可都是吃惯了大锅饭的主儿,干不干,干多干少得到的收成都一个样,揣着这种心态再就业,他能干好才怪!您老几位的买卖安排的都是这路人,买卖能好的了?咱得叉着来啊,别看我前期招募了那么些个农民工在这儿,农民工真吃苦真卖力气真干活啊!人家出来不就是为了求发展求发财么?有孔方兄在后边儿督促着,有各种条例规矩跟眼前约束着,农民工们的劳动积极性就能得到最大的发挥,干不干,干多干少那不能一样,干多,质量好,效益高,那就按劳取酬,干少,质量差,效益低,也是按劳取酬,时候一长,一块儿出来的乡亲相互之间一比较,差距就出来了,那些干少混饭的但凡有点廉耻心的,能不撸起袖子加油赶么?哈,这道理放在下岗职工身上是一样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光想着我给国家排忧解难了,就没想到我有没有为自己的事业定制规矩呢?不拿规矩约束,那些下岗职工们下岗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不拖垮你的买卖才怪!咱们国营单位招募点农民工那叫临时工,不在编制,没违反政策不是?”
单胖子口若悬河这通白活,边说还边拿小眼儿瞥尤主席。
尤主席何等精明啊,马上接了下茬儿道:“诸位稍安勿躁,我听到个风声啊,现在还没确定,不过空穴来风必有出处,各位心里明白就得了,别给我饶世界扩散去,扩散了,万一不是,日后遭殃的可还是诸位啊!”
业主们乱哄哄的承诺着绝不外传之类的废话,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尤主席发话。
尤主席故作神秘的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据说啊,政策近期要有松动,我说的就是招募进城的农民工,现如今,城市发展迅猛,光指着下岗再就业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上头正在开会,估摸着这一半月就能有准信儿,大伙儿有能力东山再起的,麻利儿的,赶紧回家做准备,没能力重打锣鼓的也别泄气,我们个体劳协也有办法帮衬你们。总之吧,买卖遍地有,就看你们走不走心。内什么,单总,咱们说也说了,将也讲了,肚子也饿了,上菜吧?”
尤主席的话当真么?
还真是的。
近几年,下岗再就业问题随着城市迅猛的扩张跟发展,已经得到了基本的解决。政府鼓励下岗再就业,给出了一系列相关的优抚政策,昔日那些城里人不愿意干或者懒得做的事情,慢慢的,都开始撕破脸皮出来干了。随着城市各项服务的需求增加,仅凭下岗再就业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渐渐凸显,外来务工人员的问题又被摆到了桌面儿上,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
尤主席说的办法,其实是单胖子跟他说的。单胖子打算把就近的几家打烊的买卖收了,扩大烩春堂的经营范围,从根本上解决自己的问题。当然了,这里边儿的猫腻也只有单胖子跟尤主席心知肚明。那些个没有能力另起炉灶的业主们既不甘心就此旁落,可又找不出解决的法子,经过尤主席稍加点拨,二话没说,统统答应下来。于是,签字画押按手印儿之后,烩春堂周边的五家儿规模略微的小饭馆便顺理成章的纳入了烩春堂的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