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漫无目标的在江边转悠了好多天,花凤仙也没有发现有能渡江的船只,更别说是过江的抗联了。鬼子对沿江封锁的溜严,她白天也不太敢在江边多待(dāi)。眼瞅着天气渐渐冷了,花凤仙心里越发的焦急起来。外面夜里已经没法凑付着住了,她只好寻了一个小客栈。这个地方是个叫做江湾的小镇子,大约能有几百户人家,以前多数都是打渔的。
开客栈的大嫂姓马,看见花凤仙孤身一人,又在这里住了三天了,就问她。花凤仙按着玄国珍事先编好的,说自己是来北边找丈夫的,丈夫被抓了劳工。马大嫂一听,不觉流下泪来,他的男人也是被抓走了好几年了,撇着她带着孩子撑着这个小店儿。两个人一唠扯,同病相怜呐,马大嫂爽快地说就住咱家慢慢寻(xín),啥房不房钱的都好说。花凤仙听着很感激,时不时陪她说会儿话,干点活,还哄哄孩子啥的。白天就特意划拉了衣服,好借口去江边洗。这个马大嫂是个热心的女人,看见花凤仙这么勤快的洗衣服,以为她可能是真的没有盘缠了。就替她去几个商户人家里收衣裳洗,花凤仙也不说破,这样正好能在江边多待一些时候。
这天早上起来,花凤仙试着眼皮子一个劲的跳,就觉得心里头有点发慌。走到前面问马大嫂要了块红纸角儿,撕下一点点粘着眼皮上,就回屋又躺下了。呆了一会儿,还是不行,心里慌得要命。她又爬嚓起来,就像有条线儿牵着似的,恍恍惚惚又往大江走了。
江湾镇紧靠着黑龙江。波涛汹涌的黑龙江到了这里,似乎是要休息一会儿的样子,甩了一个长长的大弯(wàn)子。弯子里风平浪静的,人们都喜欢在这里洗衣服玩儿水。花凤仙痴呆呆的坐了一会儿,发现自个只抱了几件衣裳,根本就忘了拿捶衣裳的棒槌了。在没有洗衣粉肥皂的年代里,都是靠木棒槌砸干净的,现在在鸭绿江边的朝鲜沿,还能够看见这样的情景。
她站起身来,四下里踅摸着,看看有没有个木棒啥的,就不用再回镇子里去取了。眼波转处,突然看见不远的柳毛趟子浅水处,漂着一团黑色的衣裳。仔细看看,又像一个人。花凤仙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出来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一下子堵在心头,她连滚带爬的就下了水。
十月末的江水冰冷刺骨,花凤仙也没感觉到,上牙打着下牙的乱响,是因为她心里的紧张和不详的预感。水没到胸口了,花凤仙看清楚了,是个男人趴在柳毛棵子上,水的浮力把他托着一晃一晃的。花凤仙使劲瞅了瞅,飘着的衣服下摆那一圈红压线,就像刺眼的阳光一样,差一点把她惊得坐在水里。她发了疯似的扑过去,拽着那人的肩膀一翻,“妈呀”一声,花凤仙一下子就瘫软了。这个人真的的金雪雕啊!白蜡一样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了。拽着柳毛子,花凤仙好歹站住了。她抱过丈夫的脸,使劲的摇晃着,大声的哭喊着,那声音撕心裂肺的。突然,花凤仙觉得丈夫喉咙里响了一声,尽管很轻,她还是听的逡逡亮亮的。她不哭了,把金雪雕上身抱了起来,更加使劲的摇晃,嘴里喊着他的名字。过了一会儿,金雪雕真的慢慢睁开眼睛了,嘴里说:“别…晃了…俺疼。”
花凤仙欣喜的抹着脸上的泪水,嘴里嗯嗯的答应着,又说恁可吓死俺了。她这样说着,就抱着丈夫往岸边拽,却听金雪雕说:“好冷啊!”声音细小的就像耳语,“花丫,下雪了啊!恁看,真有金子色(sǎi)儿的雪花啊,真好看!”
花凤仙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里,真的有雪花飘落,但是绝对不是金色的。她回头刚想说,看见金雪雕头已经耷拉到了一边儿,她想哭,这次却没有了眼泪,只是感觉浑身没有了一点力气。
岸边没有水,都是冷冰冰的河卵石。花凤仙似乎筋疲力尽了,她咬了咬牙,脱下自己的外衣,从金雪雕两边腋下穿过去系好。缓了几口气,轻轻的对金雪雕说:“老爷们儿,咱回家了,咱回家就不冷了。”然后用牙咬住了,四肢着地,倒退着往坡堤上爬着。
天空阴云密布,柳毛子被大风吹的低了头,这年的头场雪来了。江水也似乎察觉了老天的忿怒,焦躁不安起来,哗哗的冲刷着坡岸。坡岸上,一条拖过的水迹,慢慢的,慢慢的伸向了远处。渐渐的,连那条水迹也消失不见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