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历十月初一，是中国的三大“鬼节”之一，东北也不例外。按着老辈人的说法，天冷了，这天要给故去的人烧衣服，“十月一、送寒衣”，免得先人们在阴曹地府受冻挨冷。可是在鬼子的铁蹄魔爪之下，又有几家没有惨遭屠戮的屈鬼冤魂呢？天色黑透了之后，宽阔的黑龙江西岸，不断有星星点点的火堆燃起。慢慢的，越来越多，从高处看去，有点像古代逶迤的大军埋锅造饭的景象。这都是给死在外面的亲人“望空”的人们，在江边遥祭他们的父母兄弟和妻子儿女。多数人买不起纸扎的“寒衣”，只能烧上点儿黄纸，聊表些许祭奠之情。甚至有的人家儿，那被抓去做苦力、做劳工，修要塞、下煤窑的儿子或丈夫，好几年没有了音讯的，也会到江边来烧点纸，她们知道她们的亲人回不来了！

到江边儿“望空”，是据说阴司的邮差也分水旱两路，或在江边或在十字路口，给亲人的“钱”就会顺顺当当的被邮差取走。这夜虽然没有月光，但点点的火光映在江边水上，这江水倒真的好像一条闪着鳞光的大黑龙一般模样了。

就在人们各自点着黄纸，向故去的亲人述说怀念和哀思的时候，江边的芦苇叶子“哗啦啦”一阵响，不一会儿钻出两个人来。这两个人也不看岸上烧纸的那些人，只是低着头匆忙的从小火堆旁绕过，悄没声的奔向岸边高处的一个茅草房。从火光里看，两个人都很瘦，后面这个还特别矮小。快到茅草房时候，矮小这个紧走了几步，抢先伸手推开木板的院门儿。等前面这人进去了，又回头仔细的拴好，这才往里走。高一点的在土窗台上面摸索了一下，好像是找个什么，然后在房门上又摸索几下，“咔吧”一声，原来他是找的钥匙。这人刚一进门，“妈呀”一声，好像是被人扭住了似的。外面这个，一愣神儿，扭头就跑。刚到大门，两边闪出两个人来，两把大枪一指，矮个子吓得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不一会儿，屋里亮起来煤油灯，两个人被推了进来。灯光里看清了，瘦高一点这个人，四十多岁，脸色黝黑，但面相十分苍老，头发都斑白了。后面这个才十四五岁，也是黑脸，看样子就是常年打渔风吹日晒的。他们对面，坐着两三个人，都风尘仆仆、破衣烂衫的，有的衣服上还有血迹。不同寻常的是，这些人都手里拿着家伙。被推进来的这两个人是这家的主人，一看就是父子俩，现在他们被吓得哆里哆嗦的，快站不住了。

“爷们儿，白害怕，俺们不请自来，是想和恁合计个事儿。”坐着的其中一人发话了。虽然看着胡子拉碴地，头发乱蓬蓬的挺长，可是听语声是个年轻人。这人往里边让了让，招呼主人爷俩坐了，这才又说：“俺们不是胡子，是抗联。抗联恁知道吧？打鬼子的。”

这家的主人点点头，但是神色挺茫然。那个人年轻人看他这样，又说：“大爷，是这么回事儿，俺们知道，恁家有船，想求恁把俺们送过江去。”

这伙人正是金雪雕他们。这一路上历尽艰难，冲破重重险阻，好不容易到达黑龙江边的时候，七十人的队伍，就剩下十一个人了。在江边踅摸了好些日子，也没有寻见一条船，只好窝在岸边的树林子里。要说这江边大多是渔户，可这船都哪去了？都让鬼子集中起来给烧了呗！说是为了切断与抗联的联系归屯禁渔，但是这些祖辈传流打渔为生的渔户们，哪会种地，再说他们也没有地啊！所以收船的时候，死老鼻子人了，鲜血都染红了大江水。

现在发现的这户有船的人家，是一直把木船藏在芦苇丛里的。这爷俩白天不敢下江，都是等半夜时分，才偷偷摸摸的划出船来。也不敢照亮子，着急忙慌地撒上几网，管多管少的也要在天亮前回来。金雪雕这些人也是踅摸了好些日子才发现的这个秘密。白天不敢上门，一直等到晚上才摸进了这户人家。门上挂了个破锁，其实是挡不住贼的，只是起个告诉来客主人不在家的作用。大家也明白，留着俩人猫在大门黑暗里，其他人翻窗进屋里等。

主人爷俩是看见江边太多人烧纸，生怕火光里发现了木船，出去撅了些干苇子把船盖了又盖。父亲对儿子说，今天鬼节，咱们不下江了，然后爷俩打算回家睡个禹卓觉儿。不承想，差一点让屋里这些人吓破了苦胆呢。老头见金雪雕这样说，也不敢不同意啊，赶忙点头应承了。收拾收拾，安排大家都睡一会儿，说等过了下半夜就送人过江。

霜儿现在的打扮，像个男人一模一样，主人爷俩也没看出来。金雪雕细心地把她安排在最里边，然后催促大家都赶紧迷瞪一会儿。这船一谈妥了，心里的一块石头算落了地儿，没一会儿，他倒打上了呼噜。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有人推他，就听霜儿说：“哥！哥！快起来！”黑咕隆咚里，金雪雕坐了起来，“嗤”的有人划着了火儿，霜儿说：“哥，俺试着冷风把俺冻醒了，好像后窗户开了！”金雪雕一看，心说不好！后窗户开着，主人爷俩也不见了。

金雪雕喊起其他人：“快！先奔藏船的地方！”然后一把拉住霜儿的手，就出了院子。没跑出多远呢，就听见远处有狼狗的叫声了，并且有手电筒的光柱乱闪。不用说也明白了，那爷俩儿出首告密了，鬼子撵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