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柯明的三团就剩下四十人，他把这些人都带过来了。刚才一阵猛打猛冲，倒也把鬼子吓个够呛，使得中村不得不调过来那几挺机枪。矿区正面围墙老高，又有四个岗楼，鬼子居高临下，打得抗联抬不起头来。虽然原计划是佯攻，掩护矿工暴动，可现在出了岔头儿，三团也只有拼命了。好在是黑天，鬼子也看不清目标，四道火力网交叉着封住大门附近一片地方。白柯明看看也冲不过去，无法实施原定的爆破计划，心里有些着急起来。他知道，再这样僵持下去，敌人的援军马上就会包围过来，那样可就危险了。可是就这样撤下去，里面的矿工怎么办？白柯明喊了一声，一个姓郑的连长跑了过来，这是三团除了团长唯一活着的干部了。郑连长是个暴躁的汉子，不等团长说话，就瓮声说道：“团长，俺带两个人再试试！”说完了就要去找炸药包。白柯明喊他：“老郑，你不能去，换别人！”他实在是舍不得这个能打能冲的连长了。

郑连长还要争执，一个黑影远远的跑过来。近了一看，是派在山后的哨兵，他气喘吁吁地报告：山下林边子方向，一长串灯光向这边移动，好像是摩托车队。郑连长一听，问白柯明怎么办。白柯明说你先带十个人过去看看，我们再打一会儿，实在不行只能撤了。郑连长应了一声，带人消失在黑影里。正这时候，上面的机枪突然都调头往里打了，只有零星的步枪还向这边射击着。白柯明不知道是中村听说来了援兵，改变了打法，他也没有细想，马上安排两个人去炸围墙。不一会儿，“轰隆”一声，围墙塌了个大豁口。白柯明正要起身往前冲，侧面有人喊白团长，他一顿的工夫，一个人拎着个短枪跑了过来。

来人是刘嘉，他一过来就连声问：谁是白团长。白柯明听玄国珍介绍过，说我就是，你是刘嘉吧？刘嘉连连点头，说矿里乱了套，死了不少矿工，不过活着的基本都跑出来了，你们也赶紧撤吧。感谢的话咱也不说了，咱们后会有期。刘嘉说完了一拱手就要走，白柯明急忙拦住他。白柯明告诉刘嘉，山下已经被围住了，八道江的鬼子也肯定会来增援。你们这些人都没有武器，恐怕很难突出重围，还是咱们一起吧。刘嘉一听这个情况，说那好到是好，就是怕这么多人，会连累抗联的人。白柯明让他不用客气，都是同胞兄弟，一家人不能说两家话，快去把大家带过来吧。刘嘉一走，白柯明吩咐战士使劲打一下，然后集中一些手榴弹。过了不大工夫，刘嘉、花凤仙、杜国良这些人呼呼啦啦领着人过来了。白柯明一声令下，几十颗手榴弹呼啸而去，围墙里面十几米长的一条火光腾空而起。看着腾起的火光和黑烟，白柯明一挥手，战士们在前，矿工们在后，几百人的队伍进了后山的松树林儿。

转过山角儿，一下坡儿，正好遇见郑连长这些人。这时候，初十的半弦月亮爬过了树梢儿，大家都能看见一段距离了，不用像刚才那样磕磕绊绊走路了。白柯明问郑连长：“林边子来的敌人呢？”郑连长说：“隔着挺远还看见车灯来着，近了却没有了。”说着还抓下帽子挠了挠头。刚才报信那个哨兵说：“估摸着是顺公路去了矿上。”白柯明信了，大家也和他一样这样认为，因为林边子到矿上的公路，正好从山脚下绕过。白柯明说：“那正好，大家赶快，马上穿过公路。”一听这话，身后的矿工们高兴了，终于脱离魔爪了，再也不用过这种暗无天日的地狱日子了。没等战士动身，矿工们呼啦啦就往山下跑，就像刚刚打开圈门的羊群。

才跑到离公路几百米的地方，突然，一阵密集的火力袭来，跑在前面的人，就像是被撂倒的麦捆，成一大片的倒下了。夹杂在人群里的抗联战士们，也不等团长发话，趴下就开始还击。没有武器的矿工们，都捂着脑袋，蹲下的、趴下的，啥样的都有。这阵枪声一过，对面有人喊话：“工友们都听着，你们跑不了的，不要听从抗联的煽动。现在马上回去，太君说了，回去的人既往不咎，还赏金票。”人群里一阵骚动，忽听花凤仙跳起来说道：“是牛二这个鳖犊子，俺去收拾了他！”

白柯明一把拉住花凤仙说：“不行，你这样下去只能送死。”

花凤仙气的一跺脚：“这个牛二，俺干爹就他害死的，当家的也被他弄得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呢。”

白柯明的部队大多时候活动在这一带，对牛二的罪行早有耳闻，更知道是他害得金雕支队几乎全军覆没。虽然把牛二恨得要死，可现在却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身后还有好几百矿工呢。他正要和郑连长商量怎么突围，后边掩护的战士过来报告，说中村已经带着鬼子追过来了。

情况现在万分危急了，北边山下是张开口袋的林边子山林队和鬼子守备队，南边山上是追得越来越近的中村，西边山下是铁道线和大河，唯一的办法是趁着鬼子还没围拢之前从东边山沟冲出去。刘嘉、杜国良等几个人抢上前来，刘嘉说：“白团长，你们人少，目标小，趁着天黑赶紧撤吧，俺们和鬼子拼了！”

杜国良也连连点头：“对！现在还来得及，俺们不能连累抗联队伍。”

哪知道一听这话，白柯明火了：“啥是连累？咱都是中国人！我们跑了把你们扔了？那是人办的事儿？抗联是嘎哈的？不就是保人民杀鬼子的么！”

刘嘉再要解释，白柯明不理他了，一转头对郑连长大喝：“郑连长！”郑连长“到”了一声，“你领二十个战士，带着他们”白柯明一指刘嘉他们，“从东边沟里冲出去。记得顶住上山的鬼子，一个人也不许给我落（là）下！”郑连长从来没听白柯明这样严厉过，犹豫了一下，敬了个礼，瓮声瓮气地“是”，然后喊人去了。

刘嘉一看也不能争执了，赶紧让几名骨干组织矿工，他和杜国良几个人去追郑连长，毕竟他们还有八只短枪呢。

山下的鬼子早就不耐烦了，让牛二喊了几遍也没人理睬，就开始进攻了。他们先打了一阵六零炮，然后胡乱地放着枪，向山坡上逐渐靠近。白柯明对左右的战士说：“放近了打，省点子弹。”话没说完，一眼瞅见花凤仙也在不远处，就说：“你，赶紧撤，和他们一起突围。”

花凤仙眼睛盯着山下，恶狠狠地说：“不！俺今天非整死牛二这样鳖犊子不可。”

白柯明急了：“不行！这是命令！”

“啥命令啊！俺又不是恁的兵。”花凤仙看了他这边一眼，又一扭头，改成小声说：“恁的命令不好使，俺指定干死牛二！”

白柯明气的笑了，还想再说什么，几颗子弹从头上飞过，已经能看见下面影影绰绰的黑影了，他低声说：“打！”二十几杆枪就同时响了起来。爬在前面的山林队，一下子倒了十几个，其他的要想往回跑，后面的鬼子不让了。叽哩哇啦地连踢带打，没办法，山林队又只好往上冲，手里的枪也都不停地放了起来。林边子山林队有二百多人，守备队有五十多鬼子，一接到命令都全部出动了。现在鬼子跟在山林队后面，仗着人多势众武器精良，后面又有炮火支援，不一会又冲到了半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