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雪沃苍松

十冬腊月的东北大地，是整个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深山老林里，夜晚气温能达到零下40多度，快到了人类生存的极限了。由于叛徒的告密和日伪的追剿，所有密营都被破坏殆尽。杨靖宇率领的抗联部队，在恶劣的气候和艰苦的环境之下，大量减员，现在只剩下四百多人了。

这四百多人的队伍，是直属警卫旅和曹亚范的第一军，第一路军总部和其他直属部队由魏拯民带领，留在了桦甸地区，这是在头道溜河时开会定的。魏拯民和杨靖宇握手告别时，虽相互叮嘱多保重，却怎么也没想到，这竟是这对老战友的永别。

没有粮食，没有棉衣，与其冻饿而死，不如拼了命从敌人那里夺！可是这又谈何容易？每次死伤多人打下一个据点，却往往只有一点粮食，敌人只配给每个据点三天的口粮。可就这样的结果，反倒暴露了目标，遭致大批敌人的围攻，损失更加严重。在板石沟，杨靖宇和战士们突出重围后，又决定再次化整为零，他知道这么多人的粮食和被服要想搞到，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和曹亚范的第一军分手后，杨靖宇带领警卫旅在金川、桦甸和蒙江的密林里，同围追堵截的日伪军周旋了两个月。时间走过一九四〇年，将军带领的警卫旅只剩下二百人了。一月六日。大批日伪军在蒙江的西岗附近，把抗联队伍团团包围，警卫旅政委韩仁带领六十人向北突围，引开了敌人主力。十五日，旅长方振声出去筹集粮食被汉奸告密牺牲。

事隔六天，一团参谋丁守龙被捕叛变，一下子暴露了杨靖宇的具体位置和兵力情况。敌人当即调集日伪军和警察大队四万多人，并且出动数架飞机，由通化省警务厅长岸谷隆一郎亲自坐镇蒙江，实行“铁壁合围”。这是什么样的战争？双方比例竟然是300比1！三百多吃饱喝足的有着精良武器的人，去攻击一个饿着肚子忍受着严寒和疲惫的人！而被攻击的这一群破衣烂衫的人，是靠着吃草根苔藓甚至棉絮，在大树都冻得“嘎巴嘎巴”响的冰天雪地里，身心疲惫的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的中国人！这是骨气！这是勇气！这是用生命维护的国家尊严！

正像一个抗联战士对着白雪苍茫的群山喊的：***小日本鬼子，老子就是死！也要喷你一身血！

没有比这更艰苦的了，即使号称最艰苦的“两万五千里”。这是没有一粒粮食的战斗，这是零下四、五十度的严寒，这也是不能生火煮牛皮带的严酷环境，甚至在现代人眼里，就是绝境了。将军不动摇，也从未想过要动摇，即使日本人一再抬高招降的价码。头上飞机的追踪，地上几万人的围追堵截，这一百四十人的队伍始终没有冲出包围圈。月末时候，敌人终于在马屁股山围住了杨靖宇，一番激战，冲出来的杨司令一查点，身边只剩张秀峰的特卫排这六十多人了。

张秀峰从小就父母双亡，性格有些孤僻，话特别少。参加抗联以后，杨靖宇特别关心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曾经对他说：你没有爹妈，我呢，也没有儿女，你就像我的儿子一样呢。后来就有人开玩笑，说他是杨靖宇的干儿子，他倒乐滋滋的不反驳。他是杨司令的警卫排长，天天跟着杨靖宇，杨司令就教他写字、吹口琴，还特意送给他一个口琴。可就是这样一个杨靖宇视如己出，从十五岁抚养成人的人，却在这最后时刻，出卖了他的杨司令。

突围后的第三天，张秀峰带着数人，拿着抗联的机密文件和枪支弹药，还有因为杨司令的信任而放在他身上的9960块大洋投敌了。这对杨靖宇是致命的，因为张秀峰对刚刚制订的游击计划和突围线路知道的一清二楚。将军一晚上都没有说话，心里的打击更是巨大的。一个被他当作亲生儿子的人，在最需要的时刻离他而去，去站到不共戴天的仇敌的行列里了，将军的心情可想而知。

接下来的几天里，杨靖宇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到了二月十五日，只剩下七名战士了。这天早上，在五金顶子西北山沟里的杨靖宇又被警察大队发现了。岸谷隆一郎叫嚣着“最后的围剿”，马上派出了“程斌挺进队”、“崔胄峰挺进队”和“唐振东挺进队”，加上发现抗联的崔志武警察大队，一共一千多人。岸谷还不放心，又调来飞机盯住杨靖宇，向地面的四支队伍指示目标。杨司令带人边打边撤，一直到下午三点，还是没有摆脱敌人。跟在后面紧追不舍的是两个叛徒程斌和崔胄峰的两个挺进队，一共有六百多人。

程斌是原抗联第一军第一师师长，有文化会打仗，曾经是杨靖宇最得力的助手。他从小就跟随杨靖宇，对杨靖宇最了解，往往看一眼地形，就能知道杨靖宇大致行动的方向。不用看见对方，只要听见一声枪响，就知道对方是谁带的队伍了，就熟悉到这种程度。他投降以后，抗联损失巨大，首先是摧毁了抗联所有的密营，使杨靖宇带领的抗联陷入了弹尽粮绝的境地。再就是程斌依仗对抗联队伍的熟悉，不分白天黑夜地追击，使抗联队伍不能休整、喘息、转移，战斗力大减。

杨靖宇见敌人越围越紧，只好占据一个小山头儿上，想阻击一下敌人。敌人还是惧怕将军的威风，崔胄峰的副队长伊藤向杨靖宇喊话，劝他投降。杨靖宇假装同意，让伊藤一个人过来。鬼子伊藤同意了，一边喊话一边走，杨靖宇“呯呯”两枪，鬼子就栽倒在雪地里。崔胄峰一看急了，骂着就和几个队员跳出来。还没等骂完呢，杨靖宇又是两枪，一下子就把崔胄峰的左腿掐折了，疼得崔胄峰哭爹喊妈的叫唤。这下子挺进队乱套了，正副队长一死一伤，整个队伍就像被打了一棒子的蜂子窝。趁着乱劲儿，杨靖宇率领七个人，一个急冲，出了重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