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雕趴在岭上大致数了一下,有二百多个火堆儿,估计鬼子伪军至少有上千人。哪来的这么些敌人呢?还是回去和黄营长汇报吧,于是他摆着手,大家悄悄的原路返回。
黄营长听了金雪雕的报告,琢磨了一会儿说:“咱们还是按原计划宿营,明天早上再去看看,如果敌人走了,就应该不是冲咱们来的。如果没走,就说明密营暴露了,那咱们后面肯定也会有追兵。”大家觉得黄营长说的有道理,只是担心如果真有追兵,那可就危险了。黄营长看出来大家的意思了,安慰大家:“按临江到黑瞎子沟的路程,鬼子最快也得明天晚上才能追上。这大林子里,咱都不敢晚上行军,何况鬼子,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注意,千万不能弄出动静。”
回到宿营地,金雪雕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从密营出来的这些人大多是伤员,能打仗的才几十人,可咋办呢?思来想去,迷迷糊糊的快半夜才睡着。天还没亮呢,又醒了,寻思寻思,爬起来悄悄的扒拉醒了六子,两个人又爬上了宝财岭子。
果然像黄营长说的,日上三竿了,鬼子伪军也没有走的意思。两个人回来和黄营长一说,黄营长神色有点紧张了,马上召集大家开会。大家刚聚齐,黄营长还没说话呢,远处就传来鬼子飞机的声音。所有人只好猫在大树底下,好在是夏末,树叶浓密,敌机转了一圈,嗡嗡地飞走了。
大家等飞机飞远了,开始开会,可是直到晌午,也没想出个办法来。回头走,肯定是不行了,估计武田的大部队正在步步紧逼。东边是湍急的松花江,急流拍打乱石的轰响几里外就能听得见,根本过不去人。唯一的办法是冲过封锁线,可是几十人带着一百多伤员,无疑是以卵击石。没办法,黄营长只好决定,大家回去休息,半夜出发,凌晨正面突围。能冲出几个算几个吧——这句他没说。
晌午饭吃完的时候,金雪雕倚着树,还在想着怎么突围,老远看见霜儿走过来,手里端着蘑菇汤和一个大饼子,就问她怎么才吃。霜儿说刚才一个战士突然肚子疼,她和大夫忙着治疗了,所以来晚了。金雪雕也没在意,继续琢磨突围的事儿,就听霜儿说:“开始以为是蘑菇汤有毒呢,看他疼得一脸的汗,真吓人。”
金雪雕问道:“蘑菇汤怎么会有毒?净瞎说。”
“怎么没有毒!前些日子二姐还教我怎么分辨毒蘑菇呢,恁和我差不多,都没上过几回山。”霜儿认真地说。
“是啊?俺还以为是蘑菇就能吃呢。”金雪雕挠了挠头,“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吗?”
“嗯”霜儿很认真的点点头,
金雪雕没吱声,又倚着树干想心事。想了一会儿,又看看霜儿。霜儿把饼子掰碎了,泡在汤里,一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一边说:“二姐说,珍珠门有一家,蘑菇没挑干净,一家五口都死了。”霜儿好看的嘴唇一动一动的,看的金雪雕目不转睛,她说的啥也没注意,只是心里在想:如果不顾着伤员,自己还有可能突围出去,可现在霜儿也在里面,怎么办呢?这个像仙女一样的女孩,自己哪怕就是死了,也要保护她,要让她毫发无伤地。
霜儿一抬头,看见金雪雕的眼神直直的看着自己,一下子脸红了:“烦人!”说着扭身就走。
金雪雕看着霜儿转身的背影,刚想解释,突然头脑里灵光一现,他赶紧说:“霜儿,霜儿,恁刚才说啥?”
霜儿说:“俺说你烦人。”
金雪雕着急的说:“不是,烦人前面那句。”
看见霜儿不解,金雪雕说:“什么都死了那句。”
“奥,毒蘑菇呗。珍珠门的一家人,都毒死了。”
金雪雕高兴的一蹦高:“你等着,你等着,俺一会儿就回来!”也没理会霜儿吃惊的神情,一溜烟跑了。
凌晨三点多,天已经有点放亮了,封锁线的火堆大部分都快要熄灭了,只有几个还冒着袅袅的余烟。靠沟塘的平地上,一溜的大号行军锅一字排开,冒起的水汽在晨曦里显得格外的白。金雪雕领着十几个人趴在不远处的树棵子里焦急的等着,他们已经趴了一个多时辰了。
这是鬼子的大伙房,一百多个鬼子的伙食都是搁这里做,有四个伙夫和四个烧火打杂的,都是中国人。其他五六百人的山林队都是有各自个伙房,离得挺远的,沥沥啦啦隔一里左右一个。金雪雕他们观察了很久,感觉都收拾有点儿收拾不过来,最后决定拾捣鬼子这个,到时候群龙无首的就好办了。可是鬼子伙房一开始做饭,就出来一个胖胖的鬼子,指挥着那八个人就忙活上了,切菜的、烧火的、蒸干粮的,一时还没法下手。人倒是好解决,可是没了司务长和伙夫,鬼子肯定怀疑了,就不能吃饭了。再说,谁也不能保证下手时不弄出一点动静,一旦惊动了大批鬼子,可就麻烦了,所以只能等。
眼看着天光大亮了,伙夫们忙完了,都凑到胖鬼子跟前点头哈腰的说话抽烟时,金雪雕有点泄气了,看样子这个计划泡汤了。他刚想下命令撤时,突然胖鬼子“嗷”了一嗓子,吓得大家都紧紧的趴在地上,以为被鬼子发现了呢。偷眼看时,见鬼子在两个打杂的身上一人给了一脚,叽哩哇啦骂着。那两个挨骂的敢怒不敢言地去了大锅那里,然后胖鬼子和剩下的伙夫们打着哈欠进了帐篷。金雪雕暗自抓了一下身下的湿土:机会来了!
过了一会儿,估摸着差不多了,金雪雕一摆手,几个人悄没声地就向那两个烧火的人围了过去。也到了跟前了,那两个人也听见踩着树叶子的声音了,刚想往起站,几只大手捂嘴搂腰的就把他俩摁倒了。拖到树林里,死死的按住,听了听没啥动静,两个抗联队员拎着两大筐蘑菇,就奔着那趟行军锅去了。
出太阳的时候,抗联队伍的所有人员都集中在离金雪雕他们不远的大树林子里焦急的等着。鬼子这边已经开饭了,仨仨俩俩的鬼子,拿着馒头端着饭盒,吃的喷香。有个别的鬼子还“吆西吆西”地夸着,只有那个胖胖的鬼子司务长还骂骂咧咧地找那两个烧火的呢。盛第二次汤的时候,就听见一个伙夫诧异地说“哎?怎么锅底还有蘑菇呢?”。原来那个伙夫给鬼子盛汤到锅底了,看见蘑菇了,可能以为是别的伙夫放的呢。胖鬼子一听,就拿起勺子挨个锅底滒搂(搅),看看都有蘑菇。就忍着烫手捏着蘑菇,嘴里“嘶嘶”地细细一看,“嗷”的一声嚎叫,发了疯似的就往吃饭的鬼子群里跑。一道土愣子他也没看到,一下子摔个狗抢屎,爬起来也顾不得嘴里的泥土,喊叫着就冲进鬼子堆里,对着拿饭盒的手一顿乱打。鬼子都惊呆了,有的还举着饭盒躲避着,以为这个司务长疯了呢。一个鬼子官儿好像听明白了,掏出枪来“当”就是一枪,鬼子们一静,他命令所有人都扔掉饭盒。可是已经晚了,有几个喝的快的,已经喝完了,正想去盛汤呢,现在已经捂着肚子叫唤上了。真快啊!就像喷了杀虫剂的害虫一般,鬼子们东倒西歪叽哇乱叫起来,那个鬼子官儿也扔了手枪,瘫倒在地。没喝汤的司务长哭叫着扶这个拽那个,看看无果,掏出枪来奔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伙夫就去了。“呯呯”两枪,两个伙夫就栽倒在地,那几个吓得拔腿就跑,胖鬼子刚想再打,一个鬼子起来就把他抱住了,“咔嗤”一口,血淋淋的耳朵就到了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又伸头来咬,吓得胖司务长没命的叫唤。这时候鬼子可乱套了:有昏死过去的;有哭的有笑的;有捂着肚子疼得要死要活的的;有几个人厮打在一起的;还有拿着枪乱打的。附近听见枪声跑过来的伪军,被打死好几个,还有几个被咬的全是血,吓得一哄而散,躲得远远的,都瞪着惊恐的眼睛,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
咋回事啊?原来,金雪雕受霜儿的启发,想出来一条“蘑菇计”。这条“蘑菇计”虽然没费什么力气,鬼子可是糟了殃。东北山区盛产蘑菇,可是毒蘑菇也不少。有剧毒的,有微毒的,还有一种致幻的。在冷兵器时代,各个部落的萨满们,就知道一种有强烈致幻作用的毒蘑菇。每到部落之间燃起战火,部落里的萨满,就穿上神服,敲起萨满鼓,跳起“大神儿”。等着唱完神调——类似现在二人转里的“神调腔”,就会把一种蘑菇汤发给出征的勇士们喝。喝了汤的勇士们就会力气暴涨,不避刀箭,不知疼痛,勇往直前,往往一鼓作气战胜敌人。而全部落在庆祝胜利时,都还以为是萨满的神力请来了鬼神、感动了上苍呢。金雪雕和霜儿他们,当然不知道什么致幻的蘑菇了,只是见蘑菇就采,歪打正着,好些种毒蘑菇都采了不少。这下子可好,没死的鬼子都成了疯子,自相残杀起来。
黄营长一看计成,虽然没把鬼子毒死,可也没啥战斗力了。就把手一挥,按着计划,金雪雕的人打头,警卫营分开两翼,中间护住伤员和其他人,整个队伍就冲出了树林子。砍瓜切菜一般,抗联队伍就冲过了封锁线,两侧的伪军因为没有了鬼子的指挥,稍作抵抗就没影了,倒是在鬼子们身上费了些手脚。虽然大部分鬼子已经毒的半死不活的了,可是吃致幻蘑菇多的几个鬼子却像疯了似的往上冲。有的中了几枪还蹬着血红的眼睛扑过来,逼得警卫营的战士使起了大刀,冲过去之后都是一身的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