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惠子的房间里，金雪雕正襟危坐，正是那股熟悉的香味让他格外拘谨。换了一身儿衣服的惠子拉开木门，放下茶盘，回身关好木门，这才端起茶盘，放在金雪雕面前的小桌上。摆好两个细瓷的小茶杯，她一边给金雪雕倒茶，一边说：“那些土匪都是你的手下吧？”
金雪雕想起牛二的作为，有点脸红了，掩饰着说：“俺没管教好，等俺回去指定好好收拾他们。”
惠子双手端起茶杯，金雪雕赶紧接过来，生怕碰着那双细白的手。看见金雪雕的样子，惠子轻轻的叹了口气，又问道：“好几年了，怎么也没想着来看看姐？”顿了一下，“是不是嫌姐是日本人呐？”
这句问的，让金雪雕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是仇恨日本人，谁会对闯进自己家园的强盗感恩戴德呢！但是他并不仇恨惠子，只是他觉得那天发生的事情不是好事儿，是一件特别丢脸的事情，心里犯隔痒（反感）。所以金雪雕哽哽嗤嗤地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低了头，猛喝茶水。惠子看见杯里空了，又端起另外一杯递给金雪雕。金雪雕刚刚接过来，惠子一双细白的手就紧紧的握住了他端杯的手，金雪雕一抖，水洒了一裤子。惠子赶忙用手来扑喽（擦拭），吓得四方顶子大当家的一下子站了起来，慌里慌张地说：“姐，恁要是没啥事儿，俺先回了，兄弟们还在楼下等着呢。”说着就要往外走。
惠子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姐知道你是烦恶（wu）姐姐了，可姐一直掂着你呢，你要是能念着姐的好儿，姐就知足了。你明天没事了，就去后山的松树林边上，靠东边有棵小榆树，那下面就是你娘的坟。”
“啊？你怎么知道？是谁帮俺埋的俺妈？！”金雪雕大吃一惊，他早以为他妈肯定被弃尸荒野了，为这事儿他在山上不知道哭过几回了。一急之下，他紧紧的抓着惠子的胳膊，疼得惠子“啊”了一声。听见惠子的叫声，金雪雕才反应过来，赶忙不好意思的松开了。惠子两手交叉着互相揉着胳膊，嗔道：“小死孩儿，弄疼姐啦！你坐下来，姐告诉你。”
原来，送走金雪雕的第二天，惠子听街上的人说，晚上那个土匪，是来救他娘的。这个当娘的也真是刚强，怕连累儿子，一头撞死了，尸首被扔在镇子外了，好多人都去看了，血乎淋啦地，可吓人了。惠子知道这是金雪雕的母亲，去看了一回，回来暗暗掉了一些眼泪，就去问老佐藤要钱。幸亏这个地界不缺木头，也用不了几个钱，老佐藤磨叽不过，嘟嘟囔囔地给了，他就以为是惠子的善心呢。惠子拿了钱，买了一副薄板把金雪雕他妈殓了，街上人一看日本人都能出钱做好事，咱差啥呀，一些人就伸手帮着抬了，葬到了林边子的后山上。
金雪雕听了惠子说的这些，早就泣不成声了，趴在榻榻米上，“咚咚咚”给惠子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说：“姐，恁就是俺的大恩人！俺金雪雕一辈子不忘，以后有啥事儿恁就放声，俺头拱地也给恁办了！”说完了，也不等惠子说话，就头也不回地下了楼，喊上弟兄们出了大门。牛二那几个人，看见大当家的眼泪吧嚓的，也没敢问，一个个跟在后面，都蔫吧悄声地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金雪雕打发进财出去买烧纸和馒头供菜，自己喊上几个人，就上了后山。找着那棵小榆树，扒拉开荒草，这才看见那个不起眼儿的小坟头。三、四年了，没有人填土割草，要不是惠子栽了这棵树，还真是不容易找到。金雪雕看见这个小小的土堆，一下子跪在那里，放声大哭起来，跟来的几个人也一起跪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劝他。哭了一会儿，金雪雕也没有起身，就那样跪爬着薅起草来，那哥几个一看，赶紧一起动手。等到把草薅干净了，几个人也不用大当家的吩咐，就在旁边找个地方，用匕首挖起土来，然后脱了衣服把土兜过来。金雪雕眼泪巴嚓地用手一捧一捧的往坟头上堆，大家谁都不说话，没多一会儿，胡子们愣是用手把坟圆了起来。
几个人坐下来抽了袋烟，进财才喘吁吁地背着东西跑上来。摆好了供品，金雪雕点了香，这才放声：“妈，不孝的儿子来看恁了。”说着，又泣不成声了，屈嗤了半天，好点憋住哭声，又说：“儿子现在是大当家的了，咱的仇人何疤瘌眼儿，咱也逮着了，明天儿子就把他绑来，给恁祭灵！恁搁底下，也能闭眼了。等儿子找人看了日子，就把恁送回咱干沟子，和俺爸住在一堆，省着恁自个孤伶伶地……”
几个兄弟拿棍子扒拉着烧纸，黑色的纸灰随着青烟向上飞舞，又从高处飘摇着落下，就像一些黑色的蝴蝶。一个岁数大的胡子说：“大姨，恁老快把钱都收喽，好好保佑俺们大当家的，保着他干活顺当，长命百岁。俺们以后多多给恁送钱啊。”念叨完了，回头和大家说：“大当家的也没放声，咱们知道的话，都应该给老太太买点纸。”其他人都应声说，可不咋的。这声大姨叫的，透着亲切，其实他倒是和金雪雕他妈岁数差不多少。
快晌午了，金雪雕他们才下了后山，一进大街，远远的看见牛二过来。牛二不知道大当家的嘎哈（干什么）去了，见面就咋咋呼呼地说：“大当家的，俺都找遍了，以为恁去逛窑子了呢，哈哈哈!”突然发现金雪雕冷着个脸，牛二收起了嬉皮笑脸的得瑟劲儿，他以为大当家的还记恨他昨晚的事儿呢，就谨慎地说：“大当家的，是抗联找恁呢。说是他们的大官儿，姓杨的什么司令的来了。”
金雪雕哼了一声：“在哪？”
“守备队内（那）个院里，都搁那等着呢，样（让）俺出来找。”牛二后半句有点气哼哼的，可能觉得抗联没拿他这个粮台当回事儿。
金雪雕再没吱声，依旧面沉似水的走了，闪的牛粮台很不是个意思。看见都走远了，他才狠狠的唾了一口，倔的倔的（走路的样子）自己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