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恁儿子挺瘦挺高的,眼甲(角)上有个疤瘌。”这一说,更让景茂林觉得云山雾罩地了。“恁儿子叫刘成业,枪法好,对不对?”
“嗯!嗯!对!对!”老刘头都不知道说啥好了,直们点头。
这个刘成业,是三团的,还是个营长。白柯明分到三团以后,也是营长,不过建制大,人数少,都跟个排长差不多。你想啊,因为刚刚组建,一个独立师才三百多人,营长能有多少人?曹国安把白柯明介绍给那几个营长,说到刘成业时,很是赞赏,说刘营长枪法神了,白柯明就特别留意。他和景茂林都特别佩服枪法准的人,因为他俩都是参加了自卫军才摸到枪的,所以一直刻苦练习。可是哪有那么些子弹啊,白柯明就一直琢磨想有个人能教两手,就盯上刘成业了。就这样,两三天的工夫,就从曹国安嘴里知道了刘成业的大概。
现在一听老头果然是刘营长的老爹,景茂林也跟着高兴了起来,可是却看老刘头的脸色在灯光里变得迟疑起来。老头走近他俩,低低地问:“恁们两个是什么人?怎么会认得俺儿的?”
“刘大爷,俺们两个是抗联,是打鬼子汉奸的队伍。恁说地那个杨四岭,是叫杨司令,俺们不是啥绺子,是专门打欺负穷人那些地主老财地。”白柯明解释道,又特别加了这句“打欺负穷人那些地主老财”,以引起老头的仇恨心理。
果然,老人眉眼间有了愤恨的神情,这句话肯定勾起老人家的伤心事。“那俺儿咋样啦?现在?”
“刘营长现在可好了,手下不少兵呢,俺俩都是呢!”景茂林向来头脑聪明,顺杆儿就爬。
“嗯呢,大爷,因为震三江说是投奔俺们杨司令,要一起打鬼子打老财,所以杨司令派了俺俩来送信。可震三江却要投靠日本人,反过来去打杨司令和刘营长。”白柯明也把刘成业和杨司令一起说,反正老人家也不知道营长是个多大的官儿。“这样吧,大爷,恁把俺俩给放了,咱们一起去给杨司令和刘营长报个信儿。不然,震三江再加上鬼子,还有县衙门的人一起——知道老头最狠县衙门的人,恐怕杨司令和刘营长他们凶多吉少啊!”
这一句说到点子上了,老刘头手里的木盆“咣当”就掉地上了。哆哆嗦嗦捡起木盆,老头嘟哝了一句:“可俺咋个相信恁们呢?”其实他是自己问自己,白柯明看出来老爷子已经动摇了,就继续打消他残存的一点顾虑,说了几个刘成业的习惯动作和口头语儿。老刘头这才下了决心:“肿!肿!肿!俺信哩。俺豁上这条老命也把恁俩弄出去,反正在这山上也是人不人鬼不鬼地混日子。这样,恁俩老实儿等着,俺下半夜过来,内个时候都困觉了,木个人知道。”
白柯明和景茂林连忙答应,老刘头又嘱咐了一遍,这才夹着木盆拎着灯笼出了秧子房。看着灯笼光亮慢慢消失了,白柯明、景茂林也安心了,两个人靠着火盆倚在一起,打算眯喽一会儿,就等着下半夜老刘头来救人了。
到了丑时快过了的时候,也就是现在的凌晨三点多,拾捣的利利索索的老刘头,摸着黑进了秧子房,悄没声的解开了白柯明和着急的景茂林。听见景茂林小声埋怨,老刘头解释说,只能这个时间跑,胡子们收拾下山的东西一直忙活到半夜才消停。冬天里又数这个时候最冷,站岗的胡子也抗不了,都钻屋里了。说完了等着两个人活动开因为捆着而冻得麻木了的手脚,老刘头才领着他俩出了秧子房。
七扭八拐地绕过几栋木刻楞房子,到了老秃顶子的后山。三个人走走停停的,躲过了岗哨,慢慢的爬下一片乱石陡坡,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红松林子里。
早晨起来,震三江安排大棒子领人装车,又让刘五魁领几个人去把昨天那两个抗联押来,准备带到县城好领赏。不一会儿,刘五魁气急败坏地跑了进了,说两个抗联跑了。震三江大怒,这肯定是有内奸了啊!赶紧吩咐,早饭也不吃了,早点下山,别让逃跑的抗联回去报信儿,杨靖宇咱可惹不起!众胡子一听,都开始麻溜地装车去了。
太阳照到房顶的时候,十几挂大车,二百来个胡子,拖拖拉拉下了老秃顶子。震三江和丁胖子还有四梁八柱一些大胡子,都骑在马上跟着大车后面,他们身后是服装各异的胡子队伍。胡子们也没有个队形啥的,仨一帮俩一伙地,嘻嘻哈哈的倒像晚上赶着回家的羊群。丁胖子也会来事儿(会溜须拍马),这就开始左一个局长右一个长官地叫上了,弄得震三江心里也美!平时不苟言笑的大掌柜,也和身边的人扯起了黄段子,他们都估摸着跑那俩抗联,现在还没见着杨靖宇的面儿呢。
五道沟沟门,杨靖宇和抗联战士们已经守了一宿了。冻得抗不了就起来跑一会儿,呵出来的气儿,都凝成白霜,挂满了胡子眉毛和棉帽子,一个个就像现在的圣诞老人一个样。战士们爬冰卧雪都习惯了,爱闹的还不时逗点乐子,只有杨司令倚在一棵大树上紧皱着眉头。李红光看见快中午了,过来安慰说,从白、景没有回来看,震三江肯定已经投敌了,咱们就在这里等,估计快来了。正说着呢,山顶上的哨兵跑下来报告,有队伍已经出现在沟堂子里头了,有十几辆大车,散散慢慢的,估计是震三江和胡子们。杨司令马上命令,两侧山上的两个团都进入战斗状态,等他的指令。
震三江他们转过山脚,已经能看见沟门两侧对峙的小山头了,就喊着前面的大车加快点儿,因为出了沟门,就是平坦的大牌子了。可刚到沟门儿,两边山坡上,突然枪声大作,一阵急雨似的,震三江就和四梁八柱就都栽下马来。几匹轻伤的马还拖着已经断气的主人窜出挺远去,后面的胡子一看,爹妈地叫唤,一帮人调头就跑,剩下的干脆把枪一扔,跪在地上投降了。往回跑的那伙胡子,没跑多远,迎面一顿枪声,一下子撂倒七八个,其他的傻眼了,也都撇了枪举手了。没有了抵抗,抗联战士们冲下来,捡枪的,归拢俘虏的,聚拢四散的大车的,忙的不亦乐乎。
震三江死了,手下的四梁八柱也一个没活,倒是手里没枪的丁胖子没死,只是腿上挨了一枪,跌下马来。正是因为他没枪,听见枪响,本能地就掉下马背了。有枪的人因为本能想要看看目标,还想着还击,反倒比丁胖子慢了。事先杨司令就通知下去了,集中火力打胡子头儿,不遇顽强抵抗,尽量不要伤及其他胡子,因为收编过来,毕竟是一股不小的抗日力量呢。
没有找到白柯明二人,杨司令有点着急,李红光一问,有知道的胡子一说,才知道他俩已经逃出来了,杨靖宇这才放心下来。快打扫完战场的时候,山梁上磕磕绊绊下了三个人,正是老刘头和白柯明、景茂林。他们是绕道走的山梁,所以反倒落到了胡子队伍的后面了。这边刘成业和老爹相见,那边杨靖宇把胡子们集中到了一起,做了抗日救国的宣传。然后又讲了抗日自愿的原则。想参加抗日队伍的留下,不愿参加的发给路费回家,当下有八十多人入了抗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