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怕胡子,这是天经地义的,可是他们一提起老秃顶子,都心惊肉跳的,这就有点说法了。事儿是这样的:震三江刚刚拉起绺子的时候,还算仁义,也是吃大户,砸响窑,不太骚扰寻常百姓。可是这两年鬼子一闹腾,附近十人二十人的小股绺子都有点吃不上喝不上了,就都纷纷投了老秃顶子。人一多了就想乍翅儿,震三江的把兄弟,外号过山风的老四,就么得瑟出事儿了。他那年带着兄弟去砸龙泉的潘家大烧锅,得手了就走呗,人家老先生没挪窝,就地吃吃喝喝上了。现在也都知道濛江地界儿的水好,(名列世界著名三大水源地之一),龙泉更是清冽,所以酿的酒也是一绝。你吃饱喝得了就行了呗,不介!这过山风安排人砸门跳窗满哪划拉女人。一阵鸡飞狗跳之后,胡子们给弄回来三个,过山风就把人给祸祸了。里面有两个女人还是姑嫂,小姑子还没出门子(嫁人)呢,还怎么活人,出了院子就跳了井。这一下子村里炸了锅了,老百姓铡刀斧头、镐头铁锨地就冲进了烧锅大院,醉么熏地过山风还没反应过味儿来呢,就稀里糊涂地送了命。腿儿快的胡子跑回老秃顶子一说,震三江火了,倾巢下山,就血洗了龙泉。除了打死过山风之后,就匆匆逃命的一些青壮年以外,整个龙泉村二百四十多口子男女老少都被胡子给杀了。从打那时开始,震三江这伙胡子就不光是抢大户人家了,每到一个屯子,见啥抢啥。祸害妇女不说,就算没有反抗的,也要抓几个看着不顺眼的杀了。回回如此,老百姓一听见是老秃顶子的,腿肚子都吓得转筋,背地后,都对他们恨之入骨。
早上起来,震三江围着寨子溜达了一圈,脑门子微微见汗了,这才回了他的聚义堂。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了,即使刮风下雨,他也打一把油纸伞照溜不误。聚义堂很大,按现在说,得像个小礼堂,一色大木头垒的,没有窗户。里面两排一共十二根红松柱子上,二十四盏熊油灯碗白黑地点着,照的大厅通亮。正北靠里,一张特大的虎皮椅子是用整个一块红松树根子雕的,椅子前面铺了一二十张黑瞎子皮。震三江刚刚在他的大虎皮椅子上一坐,小崽子就麻利的把洗脸水端到他跟前,他草草洗了两把脸,把擦完的手巾往崽子怀里一扔,小崽子赶紧跌呵跌呵(屁颠屁颠)地把水端走了。震三江往大椅子上一靠,开始闭目养神起来,他是等着四梁八柱过来吃饭呢。每天的三顿饭都是和这几个人一起吃,小喽啰崽子们才都搁大伙房吃,这就是等级。
没一会儿,炮头秦大棒子和水香刘五魁,还有粮台大兰子、翻垛刘师爷、以及外八柱都前后脚进了大厅。几个崽子看到人齐了,赶紧往上端菜端酒,这伙人只要不出山,天天早上也喝酒。酒菜摆好了,才有一个崽子过来喊醒震三江吃饭,其实震三江每回都没睡,要的就得这个派头。
刚喝了没一会儿,刘师爷和大棒子又呛呛起来了,震三江也没吱声,任由他俩唧唧歪歪地像鳖吵湾似的。这两天俩人儿就较上劲了,好几回都差一点动起武把操(动手),原因是老二刘师爷觉得应该投靠日本人,老三大棒子觉得还是应该给“杨司令”个面子,大家都是中国人。四梁八柱也是分成了两派,不过大棒子这面人数少,就他和两个外八柱,那面除了震三江不动神色以外,到有七个和刘师爷一个想法。震三江之所以不管手下人乱炝汤,是他到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呢,不过他还是觉得日本人这面厉害,抗联那头风险太大。
正呛呛的热闹呢,一个崽子进来报告说,有闯山门的空子(外人)。震三江小眯缝眼儿一睁,吩咐带上来,那个崽子应了一声出去了。不大一会儿,一个蒙着眼睛的胖子就被推推搡搡的弄进了大厅。摘了蒙眼布,刘师爷一看这个四下撒摸的胖子,赶紧小声在震三江耳边嘀咕了两句,震三江一摇头,刘师爷只好讪讪的坐了回去。那个胖子一看见刘师爷,也赶忙开口叫了声大哥,刘师爷一摆手,意思听大掌柜的,按规矩来吧。大棒子咳嗽了一声:“蘑菇溜哪路?报个万。(什么人?姓什么的?)”
那个胖子一看刘师爷没理他,只好拇指朝里一抱拳:“嗑吃窑,尖子万。(开饭馆的,姓丁)”
刘五魁接着:“晒达晒达?(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碰盘儿,色唐点海翅子。(联络人,是日本大官派来的。)”胖子对答如流。
“咦——”烤秧子(负责审讯)的季八斤有点纳闷了,这个胖子是开饭馆的,怎么啥都会说呢。“拜阿玛啦?喂呀春点(和谁学的黑话)?”
“上牌琴,翻垛顺水万。(和俺哥学的,俺哥是刘师爷)”
胖子又瞅着刘师爷,刘师爷只好看看震三江。季八斤刚要再问,震三江突然说话了:“行了行了,妈了个巴子的,没听见他说是刘师爷教的呀?恁们还能问出个花儿来?”
刘师爷一听掌柜的这么说了,赶紧过去把绑绳给解了,拉着胖子过来。胖子也懂礼数,单膝跪倒,拱手给震三江见了礼,气的大棒子“哼”了一声。这个胖子说是刘师爷的远房兄弟,叫丁二平,是濛江县警尉大队的西谷队长派来的,来请震三江大爷下山。大棒子一拍桌子,震得盘碗乱响:“他妈的!你说下山就下山呐?俺他么先插了你!”
刘师爷说:“老三,恁那暴脾气啥时候能改改,好歹那也是俺个兄弟!”震三江也说:“是啊,老三呐,你先消停地,听听丁兄弟怎么说。”
“对对!三爷恁先抽根儿烟。”丁胖子赶紧从怀里掏出一盒烟卷来,先给震三江点上,然后挨个发了一圈,最后把烟盒放在大棒子面前,这是西谷特意给他拿的。看看大家都点上了,丁胖子这才说:“大当家的,恁先听俺给说说,说不对了,恁也白生气。要说咱们山上也挺恣,吃香喝辣的,犯不着投奔谁。可呢、这一阵子让抗联闹的,这日本人也头疼。西谷警尉和俺说,通化省的大官火了,马上就要归大屯了,归完了就挨个拾捣绺子了。恁思么思么,那日本人多厉害呀,就咱这山上……”他瞅着震三江的脸色,“是,咱们绺子人强马壮的,倒是,也不怕日本人。可谁也不想闹个两败俱伤吧?”震三江没吱声,他知道丁胖子是给他长脸呢,就他这帮人,还真不敢和鬼子照量。
“可说回来了,谁想一辈子落个孬名,能奔,都想奔个好前程。咱这满洲国,说到底,也就是日本人的,他日本人就算是朝廷了。大当家的,恁想想,那宋江还等着招安呢,恁不想下山过过太平日子?何况这日本人说了,对恁大当家的威名是早有耳闻呐,恁只要同意下山,什么条件都应承。西谷太君说,濛江县警察局长的座儿就给恁留着呢,另外给恁黄金一百两,肥地一百亩,大宅子一所。”回头看了看四梁八柱,“兄弟们也都有,金条肥地一样不少,崽子们每人金元十万(金元券)”说着,丁胖子偷偷的察言观色,看见震三江嘴角挂笑了,大棒子也不恼了,那哥几个都已经笑咧嘴了,就又说:“呵呵,这是西谷太君的意思,大当家的还有什么只管说。”这意思还可以讲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