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雨势不减,不用看雨滴有多大,听声音就能猜出雨的个头。医院走廊内,只有安冬和阿诚,阿诚当然察觉到了安冬的异常,曾文只是在怀疑安冬的退缩,阿诚却能肯定安冬的退缩,他能感觉到,安冬变得仁慈,对敌人仁慈,企图换取对自己的仁慈。
阿诚向安冬身前凑了凑,问道:“哥,有什么事情要交待?”
“没什么事,想和你说说话。”安冬很虚弱的伸了个懒腰,身子靠在了墙壁上,眼中交织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哥,其实我有时候也特别想和你好好聊聊天,可是总找不到机会。”阿诚身子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淡然看着安冬,笑着,笑中透着惆怅。
“想和我聊什么?”安冬嘴角歪着,颓然斜向窗外大雨。
“想聊的东西很多,可真到了聊的时候,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双手插进了兜里,头靠墙壁,仰视走廊顶板,话如心想,男人之间,真得有很多开不了口的话题。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脚尖点着地板,说:“男孩谈理想,谈抱负,我们这种即将挥别男孩,走进中年的老男孩不谈理想,不谈抱负,谈的应该是明天,明天怎么活,为谁活。”多么不想面对这些老掉牙的人生轨迹,可是,现在有了林默,还有理由去逃避吗?
“老男孩,我也感觉自己有点老了,有时候变得絮絮叨叨,婆婆妈妈,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畏畏缩缩,没有一点男人的气魄。”想到儿子,想到老婆,想到有他们的未来,想到他们需要他的未来,自私得决定去舍弃一些不必要追逐的东西。
“我现在和你一样怕事。”安冬眯着眼睛,看起来有气无力的样子,“以前无牵无挂,不在乎下一秒会面对什么,可现在,恨不得提前预知下一秒要面对什么,然后做出完全的准备,因为好自私得希望能够好好活下去。”
“这是好事儿,我们是人,不是神,怎么可能会不自私,怎么可能会不害怕,谁让我们是可怜的肉体凡胎呢。”在安慰安冬,也在安慰自己。
安冬仰头呼着一口很长的气,说:“阿诚,我现在特别想放下一切恩怨,远离所有是非。”
“我也想。”阿诚幽幽道:“莫名其妙让自己背那么多包袱,真得好累,有时候搞不明白,我们这么拼死拼活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心里那一点快感,为了那种兴奋在心头炸开的亢奋。”安冬直了直腰,手搭在了阿诚肩上,说:“兄弟,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受苦了。”
“哥,言重了,我没有感觉苦,和你在一起,什么苦都不叫苦。”感情真得有份量,阿诚知道,他哥就算执迷不悟继续错下去,他也会义无反顾一条路跟到黑。
“我决定了。”安冬握拳砸了砸自己的心口,说:“什么聂子轩,什么柳湾煤矿,我都忘了,所有的一切都和我无关,我不想再纠缠下去,这件事,到此结束吧。”
“我尊重你的选择。”以前多么想听到安冬在仇恨上做出让步,可现在,安冬让步了,阿诚却感觉不到开心,是因为曾旭,曾旭不明不白牵涉其中,丢了性命,他的死,谁来埋单?
安冬看向窗外,窗外,雨点越砸越凶,他不无失望道:“一把火烧得那么起劲,可一场雨就把所有的兴头给浇灭了,我们狂妄地认为可以战胜一切,可现实再一次证明了我们的渺小。”
“渺小下去也不是什么坏事。”
承认懦弱,但终于还是决定自私的懦弱下去。
爱的代价
林天为女儿的事情煞费苦心,头上那顶早就发霉的老顽固帽子终于给摘了一次,他不仅命高都市公安局限期破案,而且自掏腰包命林然在帝都大酒店订了一桌宴席,林天没有亲自出面主持宴席,主持宴席的是他儿子,林然。
宴席很丰盛,价高的全都上,价低的挑着上,餐桌之上,菜样的悦目程度远胜美味程度,其实,美味程度究竟如何,无人得知,因为宴客们根本就没有人动筷子。
安冬是最后一个走进包间的,不进不知道,一进吓一跳,因为林然宴请的宾客除他之外仅有两人,一人是面无表情的李昂,另一人是面无表情的聂子轩。
林然别出心裁的宴会创意太过雷人,以至于安冬、李昂、聂子轩,三个不知情者被雷得是外焦里嫩,傻不拉唧愣住了。明知聂子轩和李昂与安冬水火不容,可愣是要让水和火和谐相处,林然的任务艰巨程度不亚于全面达成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终极目标。
片刻的眼神火光碰撞,李昂蹭地站起,作势要走,对林然说:“李昂公事在身,恕不相陪。”说着,动了步子。
林然慌忙上前拉住,将李昂按回原位,说:“李队长,今天无论如何,你得卖我个面子,有什么疙瘩是解不开的,咱今天就是来解疙瘩的。”林然没有忘记这次宴席的主题是杯酒一笑泯恩仇,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化解准妹夫和这两股势力的恩怨。
“我和他没什么疙瘩可解,就算有,那也是死疙瘩。”李昂敌视安冬,稍稍稳了稳情绪,林天限期十天破案,可现在过了五天,仍然没有找到有力证据,现在让他和安冬欢聚一堂,真是天大个笑话。
“李队长真是爱开玩笑。”林然死死按着李昂,生怕他撒腿撤了,可这边刚稳住,另一边的聂子轩嚯得弹起。
聂子轩和安冬之间的恩怨可比李昂和安冬之间的恩怨复杂的多,有几个人知道那座破破烂烂的仓库里藏的是炸药?他怎么可能猜不到柳湾山炸药库爆炸是安冬所为?用脚指头想想,都可以确定是安冬干的,虽然一场大雨浇熄了柳湾山大火,但是为了填平那个黑坑,为了弥补那个黑坑不计其数的衍生品,他几乎倾家荡产,这一切,都得算在安冬头上。
林然这下连按住聂子轩的机会都没有,他只好抢步在聂子轩前面挡了房门,说:“子轩,李队长都给面子了,你更不能扫我的兴。”
“我和他,没话说。”聂子轩走是走不了了,气呼呼得像刚刚启动的拖拉机排气管,和李昂集结火力,怒扫安冬,恨不得用怒火将安冬给烧死。
安冬,癔症一阵,回过神来,努力挤出了假惺惺的求和的笑,他能理解林然的用意,所以他很牵强的决定配合唱完这出大戏。
场面勉强算是稳住了,林然死死抵着房门,不松手,挂上了和事佬的笑,说:“男人之间有点误会不是很正常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误会?我想是你误会了。”林然的话被聂子轩拦腰斩断。
“林然,别那么天真,不要被安冬的虚伪给欺骗了。”李昂紧接着补枪,他和聂子轩属同一阵营。
林然被两挺火力全开的机枪扫得插不上话,他只好转向安冬,一个眼色示意安冬坐下,安冬还算听话,硬着头皮迎着枪林弹雨落座了。
林然趁着这个空当,说:“安冬有诚意和两位求和,两位卖他个面子,就是不给他面子,也给我林然留个面子,安冬和我妹妹马上要结婚,我这个当哥哥的多少得为他们做点什么,两位理解,理解万岁。”像是求人似的那么客气,难为林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