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冬摸出了手机,他冻僵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僵硬蠕动,准备将事情进展告知聂子轩,他明白聂子轩的身份是将事故最小化的唯一法宝。
方建斜眼瞄了瞄安冬的手机屏幕,安冬已经按下了发送键。方建的脑袋一下就耷拉了,他补充道:“老板,井下有一名被困矿工是柳湾村的。”说完这句,再不敢看安冬。
“什么?”安冬稍缓的脸色“唰”地胀红,他大张着嘴像要把方建吞下去,“我不是让你把掘进队的所有员工全部都换做外地人吗?”
“被困的许六和我家是邻居,他说想多赚点钱,求我把他安排到掘金队,我就答应了。”方建被吓得身体和声音同步打颤,事到如今,他哪还敢隐瞒.
“救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救不出来,你给我卷铺盖滚蛋。”安冬无法冷静,他紧握虎口,强压怒气,恶狠狠的眼神剜在方建脸上。
方建连连点头,慌忙逃离。
六点刚过,夜幕已像一口大笨钟将高都盖住,聂子轩走进市委办公楼,大踏步向父亲聂建国办公室走去。
他沉着脸,看起来心事重重,和安冬的隔阂已经上升为冲突早已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事实,但是柳湾煤矿牵扯他的利益更是不争的事实。聂子轩心里清楚煤矿透水事故一旦曝光,一系列大麻烦必然接踵而至,安顿矿工家属、停产整顿、追究事故责任......其中任何一项发生都会对他的利益造成致命的打击。
聂子轩是聪明人,聪明人总能最快速最明智地权衡得失。紧迫性摆在眼前,他决定暂时撇开和安冬的个人恩怨,听从安冬的意思,将所有不必要的程序精简为安顿矿工家属。
思考间,聂子轩已走至聂建国办公室门外。聂建国的秘书在收拾文件,准备下班,看到聂子轩,他装作没看见,可聂子轩这次却很有礼貌地走到了秘书面前,问说:“我爸一个人在办公室吗?”
“在和林市长开会。”秘书愣愣看着聂子轩,有点搞不明白这个平时风风火火的公子哥为何会这么懂规矩。
聂子轩抿嘴点头,看起来犹豫不决,他知道父亲一定会因他惹下的这个大麻烦而大发雷霆的。
秘书不明就里,推了推聂子轩,说:“需要我帮你通传一声吗?”
聂子轩回神,说:“好的,你进去告诉我爸,说我有急事。”
秘书点头,他走进办公室没多久便返了出来,和他一起走出的还有林天。聂子轩和林天简单的打个招呼,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内,聂建国坐在办公桌后,他扶扶老花镜,将聂子轩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沉声道:“说吧,又有什么急事需要我这个老头子出面。”
“爸,你把我说的像个讨债鬼一样,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吗?”聂子轩很僵硬地笑着,没胆直接说明来意。
“我一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你小子来找我准没什么好事。”聂建国拢拢文件,很累似地靠在了办公椅上,“你小子,就会用那些糖衣炮弹来糊弄我这老头子。”
“知子莫若父。”聂子轩绕到父亲办公桌后,帮父亲捏起了肩膀,小声说:“爸,遇到点小麻烦。”
“讨债鬼,说吧,什么事情。”聂建国眯着眼睛,很享受般的沉浸在儿子的孝意里。
“煤矿出了点状况。”聂子轩很卖力地帮父亲捏肩,故意让语气平淡。
“煤矿的事情?”聂建国抬手压着聂子轩帮他按肩的手,警觉地回头看去。
聂子轩不再磨叽,正视父亲,说:“爸,刚刚煤矿透水了。”
“什么?这就是你说的小麻烦吗?”听到透水,聂建国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气呼呼地瞪着聂子轩,看来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不是儿子的一时卖乖能够冲淡的。
聂子轩赶忙帮父亲拍背顺气,“爸,你别生气,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
“这都不叫严重,什么才叫严重?”聂建国大吼,推开了聂子轩。
聂子轩不敢多言,像偷嘴的猫咪在等待主人原谅。
良久,聂建国怒气稍退,问道:“多少人员伤亡?”
聂子轩微微抬头,小声说:“有三个人还被困在井下,下落不明。”他缩在墙壁上,可怜巴巴的样子,“三个人都是外地员工。”他说这句时向父亲跟前凑了凑,故意将“外地”两字加重,以示事情没想象中那么棘手。
“外地员工就不是人命吗?”聂建国并不买账,他手掌将办公桌拍的山响,脖子的赘肉随着拍打四下抖动。
聂子轩不敢看父亲,嗫嚅道:“现在正在尽力营救,被困者不是没有生还的可能。”
聂建国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他用力抓着头发,五官紧拧,一言不发。
聂子轩见状,讨好地重新帮父亲捏肩,说:“爸,您老别动这么大的火气,我们一定尽力营救。如果救不出来,我也一定做好亡者家属的善后工作,一定不让这件事情出现任何恶劣影响。”
聂建国抬头,端起茶水咕咚灌了一口,质问道:“既然你能做好善后工作,那你和我之间有什么好商量的?”
聂子轩很委屈地说:“事情已经出了,我能不告诉你吗。”
“早不让你承包柳湾煤矿,你不听,现在知道这个钱没那么好挣了吧。”聂建国还是心疼儿子的,他的态度稍稍软化了。
“爸,我一定尽力做好我能做的,可你一定要帮我让这件事情尽量最小化。”聂子轩低头走至衣架,取下父亲的外套给父亲披在了身上。
“我提醒你,省里最近在整治煤矿生产安全,事情如果闹大,不是我个人能够决定的。”聂建国整了整衣领,语气缓和稍许,“一定要做好家属的善后工作,在没人闹事的前提下,我可以帮你搭把手。”
聂子轩点头,和父亲并肩离开了办公室。
暮色渐浓,柳湾煤矿矿长办公室内,安冬蜷缩身子窝在沙发上,他在沉思,披着的绿色军大衣衣角落地都未曾察觉。
乳白的灯光下,室内很安逸,让人有一种泡在温泉中的满足感,可是,这仅仅是假象,就像节能灯的光线那样,能照亮屋内每一个死角,却无法让任何一角清晰明辨。如同朦胧美一般,刻意着重假象,从而淡忘真相。
安冬刚刚试图睡觉,但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矿井下的水泵已经工作了整整一下午,不过仍然没能发现被困者的踪迹,事故发生,破财早已在所难免,涉及被困者性命,无疑是雪上加霜。安冬在想,如果被困者全是外地矿工,那他多花点钱,将事故瞒报不会有太大难度,因为外地人只求财,不闹事,领钱作罢是双方默认的潜规则。可是事关当地人,当地人是在闹事的基础上求财,求财的基础上要人,双方的分歧无处不在,稍有不合,当地人会将事情闹大,而事情闹大,他作为柳湾煤矿的负责人,很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安冬权衡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指尖香烟一根根燃烧殆尽,他发出一声苦笑,是啊,命运再次将他玩弄于股掌。这些结果是他所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应得的报应吗?安冬茫然不解,他向来臣服宿命,但是在臣服的基础上,他乐于做出垂死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