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也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想到是方才说到一些非常触动心弦的地方而造成的,他想起那天晚上听完乔叙述的经历之后并没有哭,因为已经失却了哭的必要,而现在由他自己亲口复述一遍,竟然有一股想哭的冲动,不知是否是那天晚上本来要哭的却推到现在才哭了出来,这其中的原因唐自是无法说明道清。
听完之后,十一年来一直困扰在森的内心深处的各种各样的迷惑终于找到了答案,所有的事情窜起来便解释得通乔这么多年来的所作所为,这种恍然大悟令森一时间眼前一黑,费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晕倒过去,脑袋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周围的事物扭曲起来,仿佛掉进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森感觉不到身边事物的存在,就连唐这个人她也不能很好地把握他是否真的存在。
她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在乔的经历上,她明白了乔为何要杀死双亲、为何要扭曲她的人生、为何会让她去杀那些有家室的中年男人,她一直以来都无法理解乔要她去杀这些人的用意,如今她终于明白得一清二楚,因为这些男人与曾经侵犯她的男人是如此相似,年龄位于中年阶段,有家有室,性格暴虐残忍,经常虐待自己的妻儿,在森亲手解决这么多这种类型的男人当中,不乏侵犯亲生女儿甚至儿子的案例。
而乔之所以痛恨这些男人,来自于她小时候的凄惨遭遇,这些遭遇成为梦魇一直缠绕着她,森可以想象乔会在多少个不眠之夜因为这个梦魇惊醒,森甚至看到冰凉的眼泪布满了乔的脸,那个时候的乔仅仅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啊!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竟然遭到亲生父亲与其他男人的侵犯,这个巨大的阴影将一辈子笼罩着她。
随着年龄的成长,这个阴影逐渐变成她要报复的念头,为了能够驱逐内心的阴影,乔便一直通过杀死这些男人宣泄她内心的憎恶,她要让这些男人尝到应得的下场。可即使这样做也无法治愈乔内心的创伤,因为一些事情犯下了,便是一辈子,任凭所有的一切包括时间也无法冲淡。
窒息感主宰着森,呼吸管道被无形的块状物堵住,肺里无法接收新鲜空气,森一边按着胸口一边喘气,这比幽闭恐惧症导致的窒息更令她难受万分。坐在一旁的唐瞧见对方这副痛苦的模样,不禁伸手轻抚对方的背部,其实他并不比对方好过到哪里去,但对方的痛苦肯定要比他更为深刻。
森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的父母居然会是这样的人的事实,根本无法想象一向视自己为掌上明珠的父母竟然会有如此恐怖黑暗的一面,她很想被告知这并不是事实,甚至是乔自己胡乱编造出来的谎言,但她深知这便是事实,既然是事实,就必须接受,无论它看上去有多么残酷与多么让人无法置信。她和乔明明是同卵双胞胎,一模一样的外貌,如果将她俩放在一块站着,恐怕连亲生父母都分不清究竟谁才是森谁才是乔。
为什么父母对待自己与乔的态度是天壤之别?难道真的如乔所说其本人本来就是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父母想要的从来只是她森一个,而乔只不过是跟随森一起出现的附属物而已,因此就算长得一模一样,依然将乔当做不是家人而是奴隶的存在,或者说乔是一个会导致家门不幸的祸害?因此父母极其憎恶她,而且还到达了一种非常严重的地步,森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就连乔本人也无法知晓。
总之,她们俩个同时降临于世在那一天,就注定俩人的命运是截然相反,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是乔,然后去经历乔的经历,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她终于明白今晚乔对她说的话是什么含义了,没错,一直以来她都得到乔遥望不可及的一切,父母的疼爱、优裕的成长环境、无忧无虑的生活,没有咒骂、没有虐待、没有强bao、没有欺凌的世界,她的生活就跟其他生长在幸福家庭的孩子一模一样。
但乔却不尽然,一个从懂事起便生活在与自己天壤之别的环境下,每天睁开眼睛突然一个拳头砸下来或者是一顿不堪入耳的谩骂,还没有懂得学会去爱便先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不被伤害,学会了如何在人的眼底小心翼翼地做人,学会了弱肉强食的法则,现实一点一点地击碎她对生活美好的幻想,让她学会了在黑暗中如何爬摸打滚,然后不再对任何一切抱有希望,彻彻底底地成为一个空壳,只活在自己的世界。
森多少能体会乔的心境与状况,因为这十一年的时间里,她的感情和人性也正被乔一点一点地磨去,几乎消磨殆尽,变成一个冷冰冰的机器,直到遇到了唐,她才逐渐找回自己,捡回丢失的感情,相信乔也是通过唐才找回了一直以来被隐藏被忽视的东西,通过接触这个小学生,才发现自己原来真的不是一个空壳。
森疲惫地靠在沙发,全身的力气已被抽空,体内的一切已被掏空,连动一根指头都成为世界上最奢侈的事,无形的利刃将她的身体切成两半,她能感到温热的鲜血正一点一点地流出她的身体,她能感到无形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这种痛苦的状态与当年亲眼目睹父母死亡的过程几乎毫无二致,甚至是有过之无不及。
对于乔,她已经没法像以前那样憎恨了,或者不如说这么多年来对这个女人的厌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这样说未免过于夸张,可它又的的确确实有其事,因为她终于理解乔这一路以来的所作所为,她终于理解乔这么多年来的心情。她现在已经说不清楚自己对乔是什么感情了,事情太过于复杂,导致她对乔的感情亦是非常复杂,甚至她想象不到以后该怎么面对乔。
唐握紧森的手,用拇指指腹摩擦对方的手背,森只是瞄了他一眼,目光便又落到天花板上,虽然唐不能实实在在地感受森此时正在感受的一切,但他还是能够多多少少体会到森的感受,他知道对方要彻底消化这一事实需要一段时间,但他相信森得知这一事实之后对乔的看法势必有所改观,如果这对双胞胎能够因此而修复关系,那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
森头疼得很厉害,她已经没法去思考一切事情,她很庆幸得知这一事实的时候有唐陪在身边,不然如果让她独自一人承受的话只会更加不好受。何况她现在非常疲倦,已经记不清楚有多久没有如此疲惫过了,于是将脑袋枕在唐的大腿上,手依然与唐的手握紧,感受着对方的皮肤传来的和煦,森闭上眼睛,决定暂时抛下残酷的事实,进入温柔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