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兆峰略微思忖片刻,缓缓说道:“十年前没有,但现在有了,而且,我敢预言,十年后,中国的建筑施工企业将在全世界独占鳌头。”
他怔怔的听着,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含糊。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这次谈话对他的整个人生产生了多么巨大的影响,多年以后,当华阳集团也跻身于世界性大公司之际,中国的建筑企业早已一骑绝尘,将所有竞争对手远远抛在身后。
“正是因为有这么宏大的战略构想,所以向北在企业发展上,往往想得更多,要领先一步。”顾兆峰说道:“具体的说,他看中了华阳集团深厚的历史底蕴和文化传承,想要将华阳打造成他旗下的一个品牌。事实上,将华阳从市管划归省管,就是当时李百川给出的主意,其目的是将华阳集团从平阳剥离出来,为日后的兼并提前做好准备。”
陈曦似乎有点听明白了,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
“顾叔,您怎么看这个问题呢?”他试探着问了句。
顾兆峰轻轻叹了口气:“我非常赞赏向北的眼光和魄力,也认为中国的建筑企业势必会走向全世界,这不是盲目乐观,我当年曾经做过这方面的研究,不出五年,中建和中交这样的国有大公司的产值都会突破1000亿美元,这是我们体制优势所决定的,与西方相比,我们的体制虽然存在很多问题,但也有得天独厚的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直直的看着陈曦,半晌无语。
他知道下面的话才是最关键的,也不敢轻易打断,只是做洗耳恭听状。
“但是,我马上要调平阳任职了,这样一来,局面就变得复杂了,这其中有很多政治因素,我就不跟你详细说了,总之一句话,至少在我的任期内,不希望华阳集团被向北吞并。”顾兆峰总算亮出了底牌。
“我也不想。”他笑着道:“在这一点上,我坚决支持您。”
顾兆峰点了点头,却还是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的说道:“向北的背景很深,他的父亲曾经是高级干部,其兄目前也担任重要职务,所以,他与很多高层都能说得上话,一旦下了决心,恐怕会动用一切资源促成此事的。”
“要这么说的话,眼下周强被抓这件事,就肯定不那么简单了。”他喃喃的说道。
“是的,向北做事效率非常高,是不会搞一些毫无意义的小动作的。”顾兆峰缓缓说道:“我觉得,在这件事的处理上,你应该慎之又慎,万万不能感情用事,授人以柄。向北是非常善于利用一些不起眼的事情做文章的,在这一点上,你要加十二分的小心。”
他平静的点了点头,心中却长叹了一声。
“还有,由北方集团兼并华阳的动议,是李百川最早提出来的,并且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深化国有企业的体制改革,探索盘活国有资产的新路。可他现在身陷囹圄,这恐怕是对你唯一有利的了,目前省里从上到下,都对李百川经手的工作避之不及,生怕扯上什么关系,估计一时半会的还不会提到议事日程上来。”说到这里,顾兆峰苦笑着道:“小陈啊,咱们是一家人,我也不瞒你,其实,之前我也是持赞同意见的,如今反对,也和这有一定关系,做官不比做学问,立场和站队非常重要,我本无心仕途,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也就只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了。”
顾兆峰的坦诚,让他颇有些感动,同时也更加深刻的意识到这位老丈人的重要性,不论是自己还是华阳集团,想要不再当一只井底之蛙,跳出来看看大千世界,那就需要各方面的助力,而顾兆峰,无疑是当下最重要的力量之一。
那天晚上,翁婿二人聊了很久,从顾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独自一人走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抬头望去,正好见一颗流星划过深邃的夜空,不禁驻足观望,却忘记了许个心愿。
回去的路上,他的心情有点沉重,到了酒店,本来想上楼休息,却意外的发现,一楼的酒吧居然还在营业。
反正回房间也睡不着,那还不如在楼下坐一会,他想,于是信步走了过去,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两瓶啤酒,坐在沙发上,一边听着舒缓的音乐,一边琢磨着明天和向北的谈话策略。
事实上,岳父大人是希望息事宁人的,他的办法其实就是一个字拖。
就如他所说,在任期内,不希望看到华阳集团被并购的局面发生,至少是在任期之初,不想出现这种情况,所以,他的想法是,双方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以合作的方式解决目前的争端,必要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出面做个和事佬。
一面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另一面是未来的女婿,而他目前的事业又蒸蒸日上,所以,顾兆峰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有这个资格和能力,最关键的是,他找出了一条令双方都满意的办法。
华阳和北方两家公司,完全可以通过强强合作的方式,来实现利益最大化,当然,向北未必立刻接受这个提议,所以,“拖”就成了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先拖上一段时间,让向北冷静下来,然后再由我来想办法。”顾兆峰信心满满的道。
可是,顾兆峰把问题想简单了。
陈曦心里清楚,他与向北之间的博弈,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尽管双方的实力相差悬殊,甚至完全不成比例,但这个世界从来就是这样的,强撸飞灰湮灭的,正是看上去根本无法战胜的一方。
可是
向北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他也并非羽扇纶巾的诸葛亮,两军对垒,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二环路工程上的各种手段也许会奏效,但这点局部的胜利,还不足以影响整个事件的走向。以北方集团强大的经济实力和向北本人的深厚政治背景,一旦双方的矛盾公开化,那结果如何,还真就是个未知数。
如果仅仅是个人的得失成败倒也无所谓,用当下一句时髦的话说,大不了从头再来,可是,他现在肩上还扛着华阳集团,一旦因为他的冲动,而让企业蒙受巨大的损失,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毕竟,华阳有三千七百多名员工,真要是在与北方集团的竞争中被拖入泥潭,那就意味着几千个家庭的幸福和希望,都毁在自己的手里了,而这才是他最担忧的。
还有就是小周,按照顾兆峰的意思,这个人必须放弃,如果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向北的话,那合作的事从何谈起?况且,此人犯罪事实确凿,本人也供认不讳,这种人,保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