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钰凝视着他,道:“对的,泷口经济体制改制到了最后半里地,也是最坎坷曲折的半里地,做得好一鼓作气取得最后胜利;弄不好前功尽弃一夜回到解放前,明白我的意思?”
夏卫国昂然道:“上次我就说过我是打算豁出去的,我根本不在意个人得失和仕途发展,我愿拿我的信誉和下半辈子人生赌一把,哪怕失败了一无所有!我不能眼睁睁错失这波发展良机,也不能看着泷口港在自己手里衰败到无力回天地步!”
“很欣赏你的勇气,但此事光有勇气还不够,”白钰严肃地说,“国有资产无偿划转操作是可行的,不过划给谁非常关键,操作不当我和你都要端大牢!我不能无偿划给泷口机械集团和楚越纵横投资集团,一是私企一是中外合资;我也不能直接划给你,你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这三者无论给谁都将导致国有资产流失,都将被扣上利用改制中饱私囊的帽子!你说呢?”
“那那那……那怎么办?”
夏卫国顿时懵了,脱口道,“都到这个程度了白书记可不能管杀不管埋啊!您上次亲口答应向省领导做专题汇报设法解决的!”
白钰哈哈大笑,指着他道:“瞧你瞧你都想翻脸了不是?放心,我答应过的事绝对不会反悔。不过事关重大,要想天衣无缝、自然顺利地衔接此事,我暂时不能插手,要等屠郑雄出面找你然后再找我,我必须应他强烈要求召开常委会讨论研究,形成正式决议才能杜绝后患。”
“不……不可能吧?”
夏卫国道,“泷口港改制到现今,屠书记始终在强忍不快让我肆意妄为,不横加指责和干预已是万幸怎么可能主动找我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白钰笑笑,满有把握道:“耐心,耐心,眼下看谁沉得住气……谁先跳出来谁气势上就弱了一头,明白吗?”
“我我我……我不太明白……”夏卫国摇头道。
然而不能不佩服白钰的料事如神,隔了不到一周,屠郑雄主持管委会班子学习传达上级文件通知后示意夏卫国留下。
等小会议室就剩他俩,屠郑雄微笑道:
“卫国最近消瘦多了,是不是为泷口港企业重整过于奔波劳累啊?”
夏卫国注意到屠郑雄不说“改制”而是“企业重整”,说明内心深处对省正府文件精神并不认同。
“谢谢屠书记关心,”夏卫国谨慎地说,“主要智慧港口试运行必要放在夜里,我不放心每次都全程盯着,少了睡眠所以……”
屠郑雄埋怨道:“卫国啊不是我批评你,你这个同志毛病就是工作起来不注意身体!工作是做不完的可以慢慢做,身体可要放到第一位。”
夏卫国不好意思骚骚后脑勺,暗想你到底想说什么?
“前几天电力、液化气、油企等几家泷口企业负责人来找过我,谈到目前你正在搞的整合并购工作,提了些想法和意见……”
屠郑雄终于切入正题。
“向屠书记汇报,我在泷口这些企业面前强调过多次,摆脱当前困难局面的唯一途径是打破各自为战的零散状态,整合资源分工协作,让港口服务和经营真正成为一个统一体。”
夏卫国一丝不苟道。
屠郑雄并不赞成他的观点,但眼下急于解决迫切问题也顾不上计较,遂避重就轻道:
“那些企业考虑也有道理,主要涉及到国有资产评估和转移,这方面事儿向来很敏感,你知道的前任市委书记有条罪名就是贱卖国有资产,什么叫贱卖?明明实际价值只能卖十万,账面价值二十万,你就叫贱卖;或者我卖出账面价值可评估后值三十万,你还是贱卖!很复杂卫国知道吗?我的想法涉及国资那一块别碰,其它随便你折腾。”
“我跟屠书记想法不一样!”
夏卫国硬邦邦顶撞道,“泷口企业尤如一整块版图,缺哪几块积木都不完整,当然我追求的倒不是大一统,关键在于资源整合和优化是个全局性工作,国资背景的企业在其中更具有重要作用!要想真正让泷口港摆脱困境腾飞起来,就必须将它们纳入其中,组建真正意义的港口经济联合体。”
屠郑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缓缓道:“很理解卫国为泷口港发展焦虑的心情,但国有资产评估和转移,实属烫手山芋我是不敢碰,再说主动权也不在港口而是市国资委,很麻烦很麻烦……”
“我不怕麻烦,只要您这边开了口子,所有手续我负责跑,所有责任我独自扛!”
夏卫国凛然道。
“唉唉唉,你是这样想,到时候凭你夏卫国兜不住!”
屠郑雄叹息道,冷了会儿场他眨眨眼道,“考虑卫国非常想把这件事做成,思来想去有个法子但……”
他突然吞吞吐吐起来,夏卫国诧异道:
“屠书记有话直说,没什么的。”
“如何在不动国有资产的情况下顺利实施企业整合?我觉得要由国资牵头做这件事!”
屠郑雄终于揭开底牌,“我安排港口国资局把泷口港那部分国有资产打包委托给泷口港岸办管理,以此为背景凡有国资股权的统统归属到其旗下;再以泷口港岸办身份完成对泷口机械集团等企业整合,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一步跨越幅度很大,夏卫国虽然有过推演却放在后续阶段,乍地从屠郑雄嘴里说出来有些惊愕,霎时隐隐悟出白钰要自己忍耐的潜台词,沉思半晌道:
“按屠书记的意思,泷口港彻底与湎口港脱钩了吗?”
“没有,港口国资局仍是泷口港实控人,也是大股东。”屠郑雄怎么可能让泷口港脱离自己的掌控。
“市国资委允许港口国资局这样操作吗?”
“市里那头工作我来做,前提是不涉及国有资产转化和买卖,只要确保泷口港岸办国资身份,后期参股股东不管来头多大都要承认我们的实控权。”
“不,我是说港口国资委打包委托港岸办管理泷口港国有资产,有无法理依据?”
屠郑雄深沉地说:“那就涉及到一个很重要也是很关键的操作——泷口港港岸办转型为国企,它兼港岸办和国资局双重身份!”
夏卫国听懂了。
实质也是一直以来早有心理准备的,那就是若想把改制工作推进下去,自己必须扔掉事业编制和副厅待遇,转型为国企老总!
唯有如此,改制工作才有说服力。
唯有如此,才能顺利完成国资与民企、外企融合,合力打造港口经济联合体的最后跨越!
见夏卫国怔怔出神,屠郑雄以为他被吓住了,反过来做思想工作道:
“卫国啊,港口国企待遇也不错的,到时可在章程里明确享受副厅,不,哪怕正厅都可以;泷口港还是湎泷港的一部分,只不过以经济联合体形式覆盖整个港口管理服务而已,要说前景,我也是看好并鼓励卫国大胆尝试探索的……”
沉默半晌,夏卫国道:“需要我打报告给上级主管部门主动辞去管委会副主任职务?”
“不要忙,不要忙,”屠郑雄摆摆手道,“你那边先做准备,切记别泄露风声,这事儿还要跟市里商量之后才能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