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业淳含笑端起杯子与他轻轻一碰,道:“湎泷水质不如上电吧,那里有个东松湖,喝的都是最洁净的雪水。”
连东松湖都知道,可见岭南都家对白钰的调查细致到何等程度!然而与周沐相处却发现她似对自己了解不多,难道都业淳掌握的资料没在家族内部共享?
倒也是有趣的现象。
“向都省长汇报,罗家岭南麓用于发展订单农业后,根据郑氏家族申请,正府将衔接坡面两块荒地批出来用于拓建茶园,预计明年这个时候向西面看也会绿意森森了。”
白钰郑重道,虽说此前郑守福肯定在都家提过此事,作为主正领导亲口说出来意义不同。
都业淳把玩着小茶壶笑意浓浓道:“白书记落地不到一年却办成过去数任领导十多年都办不成的事,我说的不止茶园扩建,什么叫领导能力?白书记很好地做了展示。”
“有人不想做,有人做不到,我是没退路了硬着头皮做。”白钰笑道。
都业淳还是慢悠悠散淡的语气:“大家都晓得地不该荒着,肯定要种点什么;郑家把地拢到手里可以种乌龙,可以铁观音,可以四季春;当然可能赚,也可能赔,一切皆有可能,对吧?”
意思是有的事是非简单明了,大家都看得出你做得对还是错;但有的事情况复杂存在变数,未必能收到理想效果。
再深入琢磨,都业淳在暗示仅仅支持白钰从屠郑雄手里夺过荒山扩建茶园之事,其它针对屠郑雄所做的事,都家未必都赞成。
也体现都家内部纷争不已但大体上仍能保持一致对外的大方向,都业淳乐见屠郑雄在茶园问题上吃瘪子,却也不愿白钰取得碾压之势。
都业淳轻飘飘这番话你若不用心揣摩,就谈的茶园种植与效益,沿着话题一路下去也能聊得很热闹。
白钰淡淡地笑,亲手为都业淳加茶,然后道:
“所以我选择郑家而不是别的茶商,看中的是数百年种茶经验足以最大程度消除不确切性,也许第一年、第二年赔点钱但长期下去包赚不亏。”
——钟组部选择我白钰来湎泷,看中的是我在关苓、甸西、上电的成功,当前湎泷工作虽然遇到一定阻力和困难,最终胜利仍将属于我!
两人都在谈郑家茶园。
都业淳仍淡泊从容地笑,道:“好茶,好茶。”
眼中却流露出一丝都家特有的精明与睿智,谁要是真把他当作迷恋于脂粉堆的*公子,恐怕大错特错。
从少年起到如今,都业淳经手的女人没有一个连也起码一个加强排,能够波澜不惊不传出丝毫绯闻和八卦,更听不到关于他狗血剧情,单这份功夫几个男人能做到?
强如方晟,还不是接二连三在女人身上栽跟斗?
“能让都省长十年如一日到此品鉴的当然是好茶。”白钰恭维道。
都业淳笑呵呵道:“我倒衷心希望郑家扩建茶园不会降低茶叶品质,别看多了两块地,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还有管理精细化等方面肯定略有不同。我是老茶客,不喝光闻就能感觉得到。”
“闻香识茶,都省长厉害。”白钰巧妙套用“闻香识女人”又一语双关。
“哦,厉害吗?”
都业淳有趣地瞅瞅白钰,“还是白书记厉害,哈哈哈哈……”
他一笑笑得也厉害,似知道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倒让白钰有些摸不着底了。
棋逢对手,将遇良材。精心遴选入仕途的世家子弟都有过人之处,只是锋芒藏得很深而已。
第一回合相互试探释放善意;第二回合拿茶园作幌子有攻有守,至此双方都大致猜到对方意图和底线,正式转入第三回合。
“喝茶,喝茶。”
白钰又起身加茶,都业淳客气地欠身相迎,然后道:
“湎泷这边有都家的老朋友,但不是我的老朋友哈哈哈,都家长辈不想老朋友混得太惨,惨了自己颜面无光;我晓得老朋友有时很过分,还特喜欢摆老资格,不象我这般随和哈哈哈,但怎么说呢?该敲打就敲打,场面上还是和为贵吧,白书记以为呢?”
细细斟酌之下,白钰道:“只要各司其职遵章守纪,都家老朋友也会成为我的老朋友,偶尔摆老资格倒无所谓。眼下省里全面启动港口改制工作,湎泷去年就冲在最前面,随着改制不断深化和全面铺开,不可避免会触及个体群体和特定人利益,到底怎么处理我也在思考之中。”
——难题扔出来了,你说怎么办?
都业淳慢慢啜饮香茶,良久转动茶壶道:“拿它来说吧,满满一壶茶本身不特定属于谁,倒进谁杯里谁才能喝;我杯里的,白书记抢叫做掠夺;茶壶里的,白书记抢叫做手脚快,顶多受到道德层面谴责说应该礼让,但不礼让不违法,是吧?”
“问题在于有人觉得茶壶都是他的,这一来就难分曲直了。”白钰道。
“茶壶上有字吗?”
都业淳举起来一瞧,壶底镌刻着“湎泷郑氏”,不由得与白钰相顾而笑,道,“绝大多数茶壶没字的,我犯了经验主义错误。这柄壶里的茶郑老爷子随便喝,除此以外不行。”
白钰紧紧盯道:“我的想法是应该有人告诉他这一点,以免产生误判。”
“榆木脑袋不开窍啊……”都业淳似也头疼,沉吟片刻道,“有时乱伸手拿戒尺敲一下,再伸再敲,他感到疼了会把手缩回去。手有点疼,但没骨折,不能致残致废。”
“都省长对敲戒尺的手法和力度提出很高的要求。”
白钰半真半假道。
——这是你都家单方面想法,答不答应要看诚意的,不可能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而是你能通过什么承诺让我同意做。
都业淳似早有准备,呷了口茶稳当当道:“我跟晓台也是多年朋友(除夕那次谈话我尽在掌握),去年到今年他在宛东遇到些困难,打电话给我之后能处理的都帮着处理了……在暨南最头疼的不是上下两端而是中层,一个顽固而守旧、抱团而排外的阶层,很多事务上面有正策,下面有受惠群体,可就搁在中间推行不下去。发脾气吧,人家严格按照规章制度;网络爆料吧,说到最后都不清楚到底谁占理儿,总之就让你如同陷入泥泞寸步难行又无从挣扎。”
无须多说,今年伊始白钰已听到不少风声暗指省直机关普遍存在杯葛湎泷的现象,正常报送的手续、公务流程每每被挑刺,符合走“快车道”的经济发展项目则搁置不理,任你急得跳脚也没用。
去年常委会专题研究通过的省正府督查通报问题的整改报告,周沐亲自跑了三趟均无功而返。
什么,以她的脾气都不行?周沐到了省直机关便象换了个人似的,见谁都一脸笑,被拒绝了也不生气笑嘻嘻表示“回去改进”,宁可回到湎泷黑着脸把整改领导小组成员们大骂一通。
万亩银秋滩环球影视城项目去年就破土动工建设得热火朝天,省里的审批手续还没下来。每次提交过去也不拒绝,就是这回缺这个,下回缺那个,没完没了折腾你来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