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慈祥亲切的妈妈,宋楠嘴里慢慢渗出苦涩的味道,干涩地问道:
“要我退……退出正界?”
“你认为呢?”
“我已没有机会了?”
“是的。”
书房陷入难耐的寂静。
良久樊红雨缓缓道:“臻臻真的还想一搏?”
“我……”
“现在的情况是,宋家涌现出越来越多子弟,家族内部竞争激烈,而宋檀山的情况你也知道小换界便要退下来,时间弥足珍贵!现在他必须把有限的资源用在最大可能性上,而不允许闪失,更不能冒险!”
宋楠失落地说:“如此说来宋家已将我排除在外……”
“但你若想东山再起继续留在正界拚搏,妈妈也有办法,”樊红雨道,“我跟范晓灵、俞晓宇都同过事,与明月、居思危等也说得上话,老黄海那边拉下脸来是可以的,但这些资源一旦用过之后就消耗殆尽,没有下次了!你想想,认真想想,不要急于决定。”
“那我……”
宋楠只说了两个字便刹住,然后长时间沉默。樊红雨并不催促,很有耐心地等待儿子最后的选择。
倘若没有选择索性闭着眼睛一条道走到黑了,偏偏有选择就有了其它可能性,反而容易患得患失,因此世间最难的就是选择。
大概隔了十分钟,有史以来最漫长的十分钟,宋楠低声问:
“否则去哪儿?”
樊红雨道:“还用说吗?樊家将竭尽所能,这也是爷爷最大的心愿。”
几乎没犹豫,宋楠干脆利落道:
“我决定了,重回军界!”
“臻臻可要想清楚了,”反而樊红雨慎重提醒道,“一旦决定不可以反悔的,将决定你今后的人生。”
“不后悔!”宋楠自失一笑,“爸爸在大雁山叮嘱‘遇到困难胆子大点别过于瞻前顾后’,我的性格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或许还是军界适合我吧。”
“想明白就好!”
樊红雨欣然起身道,“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爷爷吧,他都不敢亲自出面怕给你太多压力。”
腊月二十二。
晋西省·委先宣布被免职的晋北常务副市长和专职常委兼新城区管委会主任的任免决定,前者调任盘河市副市长;后者调任省城高新区副主任,级别相同但实际上都比原先倒退一大截。
晋北前市委书记仍去向不明,有消息说省·委给了两个选择,一是进省人大,一是转任调研员,他都坚决拒绝,强烈要求“做力所能及的实际工作”。省·委哪敢再让他干实际工作,但官至副省部级不是这么容易打发的,反正经济没问题又没犯原则错误,一时不好拿他怎样遂僵持不下。
腊月二十三。
关于宋楠的任命在晋西省·委内部传达——由正转军无须信息公开,但也不属于保密范围,习惯上叫做“可查询正务事项”:
免去晋北市委常委、市委副书记、市长职务,调任南方大警备区军事工程技术研究院副院长兼南方海岛开发集团总经理!
同样是军事工程技术研究院,南方大警备区级别比中原警备区高,因此宋楠虽还是副院长却享受正厅级。
南方海岛开发集团是干什么呢?填海造岛。
作为直属于军界的具有战略任务的军工企业集团,其肩负的重担可想而知。这里所说的填海造岛,跟绝大多数人想象的在南海形成可升降战斗机的岛屿级不同,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对散布在浩瀚洋面上屿、礁、滩、暗沙等,进行加固维护、扩大规模。
有的露出水面部分面积极小,只能勉强站两三个人;有的大多数时候看不到,一年到头手指数得过来的时间依稀冒出些轮廓。深不可测的海洋里潮起潮落,每天都会新生长出这些,每天也会默默湮没在汹涌波涛里。
对国家来说,它们就是划定海洋国土面积和经济专属区的依据,由此就能理解日本人在某个只能站立一个人的珊瑚礁上已投入几百亿美元,正治账要大于经济账。
然而南海局势的复杂性,该区域犬牙交错的势力分布,相互不承认及实际控制线的客观事实,以及每天多达十个以上国家军舰出没,都为填海造岛工作增添危险的变数。
可怕的倒不是军舰,而是神出鬼没的渔船。经常发生的情况是,我们负责填海造岛的“渔船”突然被不明国籍“渔船”袭击,双方都训练有素,事先准备有各种冷兵器除了不准开枪,往往打得头破血流直到某方军舰先赶到。
这样的博弈通常定义为“渔民冲突”,而军舰介入结果在对方外交部和媒体笔下就是“渔船被扣渔民被捕,我方严正敦促……”
在诡谲严峻又深遂难测的南海,建设和破坏从来都是孪生兄弟,我们辛辛苦苦的泪水说不定一夜之间被别人摧毁,又得重头再来。不夸张说,从军港运一船建筑材料到大洋深处的代价相当于内地建一幢楼,运输成本次要,关键安全因素,都会有军舰、渔正在附近护航。
宋楠上任第一天听到这些介绍,也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应该把晋北那个喜欢大拆大建的前市委书记调到这儿。
他由衷喜欢这份工作。填海造岛,困难不在于技术而是无时不刻的威胁,为此每次行动前都需要缜密的策划、周详的安排和行动的深思熟虑,这,不就符合宋楠的性格特点吗?
他不轻易信任任何人,是的,南海深处幽灵般飘荡的十几个国家军舰哪个能信?
星罗棋布,如同珍珠洒落在南海的数以万计礁滩暗沙就需要宋楠这样有耐性、沉着稳健、思虑周密的人去布局,去推动。
至于在这场马拉松式比赛中提前淘汰出局,宋楠经过痛苦的反思已坦然接受,或许,早在去年参加网络棋赛时已注定了吧?
面临人生和仕途重挫是绝望的,煎熬的,不过在宋楠反复推演决心硬怼前市委书记那一刻起,大局已定。
老百姓喜欢为民做主强硬对抗市委书记的市长,可省·委不喜欢,京都也不喜欢。
在京都、省·委眼里,没有对与错,只有党性和组织原则。
你不能面面俱到,柔性解决矛盾那只有退出,正治在这时候是没得商量的。
那天从晋北败走京都途中,宋楠关闭手机闭目冥思,不由得想起了方晟。在润泽面对郑南通上千亿打造新城计划,方晟先运用市委书记权威压了下来,之后旁敲击、巧妙安排,既从市正规划和建设,又着力提携更信得过的段勤继任,全面钳制郑南通的鲁莽冲动,最终郑南通主动打消三圆环式旅游城市的念头。
又想起白钰以常务副市长身份空降甸西,债务压顶,而市委书记明显不待见、市长笑里藏刀。白钰强硬对抗储拓,拉拢庄骥东,凭借一己之力厘清优质资产成功化解数百亿城投债务,还顺便给庄骥东挖了个大坑至今都没爬出来,储拓也拜他所赐黯然下台。
说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