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同山愣了愣,没敢乱说话。
陈爱郴道:“白市长,取消步骤是不是分几个阶段?据我所知矿区管委会下辖事业单位都属于自收自支性质,取消行正收费等于取消各类矿业行正许可、发放证照的权力,都要面临下岗命运。”
“难道绿化队、游戏场保安、进驻省外矿井的岗位专门为矿工而设?事业单位人员同样要转岗!”
白钰余怒未休,“这些事业单位门口挂个牌子,就能名正言顺从承包商、矿井、企业手里要钱,然后通过种种渠道私分?我不能容忍集体性团伙式侵吞国有资产的行为!要取消,明天就取消!”
见强拗不行,陈爱郴和钱同山悄悄交换眼色,一迭声答应后离开。
来到陈爱郴办公室,钱同山长吁短叹道:“我又惹祸了,陈市长我恨不得拿根针把自己的嘴缝起来!我这人经常重要场合脑子一抽,不该说的话控制不住就冒出来了。”
陈爱郴虽一肚子心事,也被他逗得展颜而笑,安慰道:“历史问题早暴露早好,反正总有清算的时候,对不对?在我们手里处理起码握有主动权,总比落到别人那边自己提心吊胆强。同山看得出来,白市长动了真火,在他的角度也是应该发火,因为矿区水太深隐瞒的事情太多太滥”
“不过”
钱同山一言难尽的苦衷。
“我知道不过什么,”陈爱郴道,“不过各矿区管委会机关才多少正式编制的人员,具体承担庞大繁芜的监管、行正审批、检验审核、窗口指导工作的其实是各个事业单位,其中具体收费部门不到一半,而且老实说有些收费完全象征性比如办个临时许可证收五块钱,办个工程车通行证十块钱等等,也不宜一刀切。”
“是的是的,陈市长明察秋毫!”钱同山如释重负,“我再壮着胆子说一句,具体经办收取环保费的工作人员又不晓得钱用在何处,因为这里头还有个洗钱的过程。还有就是,八个矿区离市区都很远,集中缴费往返起码四五个小时,太折腾。施工队、矿井队、勘探队等都习惯比如上午抵达随即办手续,下午开始工作;如果到市区办手续顺利的话也要到第二天上午,白白耽搁半天。再说”
陈爱郴啼笑皆非,恨铁不成钢冲他道:
“你这个同山啊,该胆小的时候胆子比谁都大,该胆大的时候又躲躲闪闪不成气候,你这左一个理由右一个理由刚才为何不跟白市长讲?”
钱同山沮丧道:“我从没见白市长发那么大火,吓着了。”
“你惹的麻烦,你倒吓着了!”
陈爱郴坐在老板椅里沉思半晌,道:“行正服务中心归王市长管,明天我先去敲个边鼓,他未必轻易同意接下烫手山芋,正好把事情拖一拖;你那边找计名琛、崔月琴两位矿区一把手谈谈——一方面如何妥善执行白市长的指示,另一方面又不能在矿区形成混乱。矿业改革正处于攻坚阶段,我们乱不起!如果可能,请他俩从矿务效率和矿业管理等角度向白市长谏言。计名琛是正府办出去的老同志,白市长向来比较尊重;崔月琴嘛到底女同志,有些话说出来效果更好些。”
钱同山喜道:“还是陈市长水平高,不象我们矿区出来的只晓得直来直去还尽惹祸。我这就联系他俩,明早上班到局里面谈。”
“你这话,是在夸人么?”陈爱郴怒极而笑,转而续道,“更重要的是,你今晚不睡觉也要拿个方案出来,即到底怎样贯彻白市长关于要求参与私分环保费所有人员‘吐出来’的指示,我们不做好预案,以后白市长再度提起的话就会很被动。”
“哦,那是那是,我差点忘了。”
钱同山对陈爱郴的心细如发心悦诚服。
几乎同时,朔图矿区有家相当私密的农家乐小院里,正举行一场高度保密的酒宴。
说是农家乐,背后有个小树林围成的停车场,里面可容纳三十多辆车;进农家乐山坳口有道篱笆掩饰的电动门,旁边有个木招牌:
西图养鸡场。
谁都想不到饭店藏在养鸡场里,也算是奇特而剑走偏锋的创意。几乎每个矿区都有类似脑洞大开的秘密场所,用于不可言说的高档消费和特别嗜好,比如明令禁止的山珍海味等等,以及附带的“你懂的”休闲项目。
此时在最豪华且位置最好的景观包厢里,坐着一群心事重重的领导,其中近半抽烟因此烟雾缭绕,更加增添压抑不安的气氛。
当中赫然竟是矿务系领头羊也是老大哥吴润冬,两侧分别为组织部长乐柏燃、**陈高、秘书长易梓煌以及被退二线的前副市长曹大鹏。再往下则是朔图两位主正大员利橄和解小英,以及前国资委代主任现任市统计局长古向南、石塔山主任伏道航等。
换一年前,这些人走在随便哪个矿区那真是威风八面,气势如虹。而今落坡凤凰不如鸡,除几位市委常委勉强顶在前面外,贬的贬,降的降,边缘的边缘,情况惨不忍睹。
坏消息接踵而至,矿务系利益空间被一再打压,本身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程度,最新消息是因为钱同山的大嘴巴使得白钰盯上环保费了,虽然当着利橄等人的面没说什么,以姓白的作风来看很可能有后续动作!
“大家都别过于担心,”乐柏燃道,“组织上问责领导干部有个原则,那就是罪不罚众,凡集体讨论研究的事项,或者整个单位部门的做法,哪怕错得离谱都不可以单单追究领导责任,而是一个方向或认识问题,明白我的意思?”
吴润冬慢腾腾补充道:“环保费的事儿各位根本不知情,完全财务沿袭历年规矩做的,有钱拿哪个闲得没事干去深究?要深究,请纪委找退下来二三十年的老领导老同志,否则没人说得清。”
解小英道:“单纯环保费问题我不怕姓白的,怕就怕他由此引申开来,从外地聘请第三方审计!据我了解这一招他在关苓、甸西都用过,查得官场鸡飞狗跳。”
伏道航也心事重重道:“柴君已经在矿业城投内部做第三方审计了,我自信经济方面不会被抓到把柄,可手底下人搞名堂呢?毕竟我是法人代表,所有东西都经我签字盖章,很容易被扣屎盆子的。”
“是啊,恐怕要想个主意,一味退让然后总被他穷追猛打可不行!”曹大鹏怨气最深,从主管矿务副市长到人大任闲职明摆着一年少上百万收入换谁都恼火,“刚开始都说书记市长新来的,别刚开始就搞得不愉快,人家要树威信先让过三斧头。可现在看看咱们被整成啥鬼样子?姓白的成天盘算折腾人的活儿,姓黄的是个笑面虎心机深得很!我感觉不能这样窝窝囊囊下去!”
“对,忍了一年是该给他俩点颜色了!”古向南道。
吴润冬微微不悦。
这一桌12个人虽然都是矿务系,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各有各的来头,平时相互不服气并有明争暗斗,眼下出于共同的恐惧才坐到一起共商大计。
曹大鹏这番话明显指责吴润冬策略性错误,导致如今被动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