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闭着眼睛继续一颗颗摩挲,慢腾腾道:“朝珠质料叫砗磲,与金、银、琉璃、玛瑙、珊瑚、珍珠并称佛教七宝,在西方与珍珠、珊瑚、琥珀誉为四大有机宝石。按朝珠定制规定,二品以上大员才允许佩戴,但这串朝珠里的砗磲均为印度洋深海精品,数量稀少,唯一品大员和王族方可拥有。”
“入手这串珠子,我拿不准的就是砗磲真伪。”宇文砚道。
“过分谦虚就不实事求是嘛!”老首长指指他批评道,转而又说,“当然了你擅长瓷器字画,这方面可能略有欠缺。砗磲表面是一道道放射状的沟槽,形状有如古代车辙,因此得名‘车渠’,后因其坚硬如石,在车渠旁边各加个石旁。鉴别砗磲,是否有沟槽是重要标志;砗磲纹路也是重要鉴定诀窍,世上不存在两个图案完全相同的天然宝石,如果都一模一样说明是贝壳磨成粉压制的;另外天然砗磲份量重,掂起来比较压手,假的则比较轻。”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老首长微微有些气喘,宇文砚连忙道:“您慢点,您慢点……真是听老首长一席教导胜读十年书,不,书里根本没这些诀窍。”
“又捧我高兴,以为我老糊涂了不是?”
老首长故意板着脸说,其实心里确实很高兴,喝了口茶道,“来,我也考考你,除砗磲外还有哪些材质,各几颗?”
宇文砚道:“分别是四颗红珊瑚佛头;背云材质左边玛瑙,右边绿松石;记捻则用的蓝晶石,按定制左二右一共十颗……老首长,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嗬嗬嗬……”
老首长又指着他笑,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我就欣赏你的实在,有一说一,不藏着掖着,不耍滑头。曾经有人在我面前耍滑头,也蒙蔽了一时,结果怎么着?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露馅了,正应了那句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宇文砚听得心里一寒,知他指的是沈直华——在古玩圈乃至正界都不算秘密,但也有人说沈直华吃了方晟的暗亏,总之自此便被打入冷宫再无机会得到重用是事实。
遂佯装没听懂,笑道:“谁敢忽悠老首长?您身经百战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识过?我辈只有仰慕的份儿。”
“老啰老啰,”老首长摇头叹息,又呷了口茶悠悠道,“大换界出现变数,目前看不出好事还是坏事,或许不好也不坏只是权宜之下的平衡……”
这正是今晚宇文砚想要打听的!
当下精神一振问道:“前五名单出来了?跟之前流传的不一样?”
老首长似笑非笑:“之前流传什么我没听说过,从我嘴里也不会流传核心机密,组织原则和组织纪律还是要遵守的。你记住一点——我不喜欢重复只说一次,务必要记清楚了!”
“老首长请指示!”宇文砚挺直腰杆肃容道。
老首长只说了四个字:“和气生财。”
这可不象宦海沉浮几十年、经历无数大风大浪修成正果的老首长的正治嘱托!宇文砚迷惘地看着对方,喃喃道:
“和气生财……”
人事调整向来如此,几家欢喜几家愁。
省·委组织部领导来到甸西宣布关于前期相关责任事件事故的问责决定后,被免职的韩委和束家彬立即象被抽掉脊梁骨,脸色煞白再也直不起腰,若非旁边参会人员搀扶恐怕当众趴下;腾春兴心神剧震的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处分就处分保住位子才是王道,反正这把年纪仕途也没啥想法。
赵万诚则喜忧参半,不知这回没针对地铁施工现场坍塌事故进行问责,是省里“忘了”,还是等调查结论出炉秋后算账。
匆匆从毕遵赶到甸西的赵天戈一脸平静,含蓄而不失礼貌地分别与庄骥东、白钰握手,各人履历都是公开的没必要隐瞒,但庄骥东并不知道白钰与赵天戈的深厚友谊。
精心研究赵天戈档案,储拓很纳闷宇文砚为何同意把庄、白的老搭档调过来,这不明摆着给自己添堵吗?
但木已成舟的事不便再问,问了也没用——储拓并不了解省·委常委会较量的复杂内幕,也不清楚宇文砚既慑于江珞斌狙击,又被缪文军、徐尚立联手小配合所迷惑的细节。况且他毕竟是下级,哪怕与宇文砚关系再好也必须遵循正治规矩,并非外界想象的亲信心腹可以畅所欲言。
干部大会结束后,储拓第一时间找韩委和束家彬谈话,感慨地说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世间有些事真是没法预测掌控。眼下处处高举问责大棒,我暂时不便承诺什么,只能说尽最大努力争取最好结果……好在级别、待遇没变,回去休养休养把身体搞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对不对?今后家庭、个人遇到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此时此刻还能说啥?省里决定的事跟地方不同,几乎不存在东山再起机会。两人勉强打起精神表示接受组织安排,请储书计继续关心照顾云云。实际上都心照不宣基本上从此淡出人们视野,提前过退休生活了。
至于级别、待遇又怎样?手里没权就是一介平民,跟街头巷尾闲逛的大爷大妈没什么两样。
强打精神回单位与班子成员、同事们话别,办理交接手续——韩委将钥匙、文件、档案等在组织部和纪委同志监督下悉数交给赵天戈;束家彬之前已有准备并逐渐将工作转给常务副职,眼下新发改委主任还未任命,只须稍加关照几句即可。
前来表示关切的、惋惜的、同情的、不解的……人潮一波接一波过去,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独自坐在办公室沙发上,往常这个时候对面必定有毕恭毕敬听指示的,或者低眉顺眼请托办事的,指点江山谈天说地好不惬意!
如今呢,繁华暄闹名誉地位随着省·委组织部一声令下瞬间烟消云散,连淡淡的影子都没了。
说来可笑吧,**一行字便能支撑一个人的人生,也能毁掉一个人拥有的全部。
可悲的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必须臣服于它,膜拜于它。
下班时间到了,听着门窗逐个关上,听着走廊间领导同事们说说笑笑离开,听着手机铃声此起彼落……
突然想起整整半天居然没接到一个电话!
现实真是太残酷了,残酷得令人无法直面人生。
夜幕降临,办公室里一片漆黑。束家彬无限留恋地再看看办公室里的一桌一椅一橱一柜,长长叹息然后萧瑟而落寞地出了门。
对了,幸好还有莫莫!
如解语花般体贴、如水般温柔的好女人,之前两人已经约定,一旦被免职就结伴而游玩遍名山大川,好好享受生活。
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就由着消费吗?想到这里,束家彬心里稍稍平衡。储拓这回是不够意思,城投债券的事儿让自己一个人背锅,但平心而论这几年也不亏,捞的钱和莫莫快活两辈子都绰绰有余……
就冲这点,也不该再埋怨什么。
轻车熟路回到莫莫所住的豪宅,打开门,咦,里面黑乎乎——往常这时候莫莫已准备好香甜可口的菜肴,酒杯里倒满美酒,恬静地坐在餐桌前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