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树少有硬气地直接拍板,然后不顾在座常委反应径直收拾东西离开;白钰则很忙的样子,边打电话边出门,也没跟阚树说几句软话。
仿佛一直在打瞌睡的正法委书记王厅这会儿比谁都清醒,动作麻利地转瞬闪得没影儿。
直到人都散尽,阚树还坐在座位上发呆。
由他提议召开的紧急常委会,两项针对白钰的议题都被否定,这也罢了,关键在于两点:
一是白钰气焰非常嚣张,对老同志、资深常委没有半点尊重的态度;
二是俞树的腰杆又硬了起来,散会前居然没问“阚树同志还有什么意见”,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前者,阚树的判断是白钰背后必定有强硬靠山,慢慢打听不迟;后者,让阚树有着更为现实的忧虑。
之前的格局是:
俞树、冷水鱼从市里空降,属于外地干部,但冷水鱼的脾气跟谁都处不来,所以他俩并无默契;
其他七位常委都是本土系,阚树与**包千喜、纪委书记金柱结成坚定同盟;人大主任殷天浩虽然喜欢摆老资格但大多数时候都与阚树同一阵线;***余夫、***办主任戴诚为人**谨慎,不与他人交恶;正法委书记王厅明年退二线了,不愿搅入权斗漩涡,每次常委会都假装打瞌睡,谁也拿他没办法。
九位常委,阚树有四张铁票在手,难怪动辄就提议投票表决,而俞树听到投票就不悦。
从前面较量的情况来看,偶尔俞树能说服冷水鱼和戴诚,但每逢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余夫和王厅必定弃权,因此阚树总能笑到最后。
那么,余夫生病住院,冷水鱼换成白钰,局势不是还一样吗?不一样!
因为气势不同了。
白钰今晚与阚树等人斗得刀光剑影,却无形中给常委们划下一条红线:我主管下的正府事务包括人事,你们少插手!
谁插手我就跟谁斗!
这样的气势就决定了权力掌控程度,也决定了白钰在商砀的影响力,以及日后仕途高度。
殷天浩和王厅两位老狐狸都很现实的,看准风向才会下注,而不会一味盲从于谁,说到底利益才是与谁结盟的核心原则。他俩在商砀都有子女和老部下从政,主要分布在正府下辖***办局,之前不得罪或讨好阚树是有求于组织部门,而今白钰划下红线倘若再得到俞树支持,权力格局就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不过……
再往深处想,其实今晚白钰也就吵了场架而已,真正来说并没有得到什么。郭齐停职就停职吧,反正不经组织部门同意别想换人;那份调整名单还是要提交常委会,只是比阚树预期稍晚几天而已。
既然你划下道儿跟老子玩,那就玩到底吧,随便你后台有多硬靠山有多高,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总该懂。
不懂的话,冷水鱼的下场就是你白钰的明天!
来到金融局已是晚上九点多钟,妫海玥还在领导小组办公室边听汇报边研究报表,联想刚才看到夏艳阳也在办公室伏案工作,白钰暗自点头,觉得女干部的优点就在于认真,只要有这股劲头,哪怕实践和应变差点起码能达到齐晓晓那样的水平。
“到今夜为止可以说该暴露的问题基本上都出来了,”俞嘉嘉道,“涉案信用员共49人,涉案金额近5000万,人均涉案金额100万,恐怕是轰动全国的案子了。”
妫海玥紧张地问:“要不要上报?”
白钰沉吟良久,道:“做个减法,一是把能够挽回经济损失的涉案金额和涉案人员剔除掉,这部分有多少?”
俞嘉嘉动作娴熟地操作了会儿,道:“1900万,12人。”
“只剩下3100万,37人,”白钰道,“二是减掉涉案金额100万以下的,这部分可以询问涉案人员是愿意赔偿免于法律追究,还是坐牢。”
“好,我就这跟苏行长联系。”俞嘉嘉道。
妫海玥终于看出来了:“你不想上报是吗?”
“上报也得自己解决问题,涉及钱没人愿意帮忙的,”白钰道,“到头来自己花了钱,还要招来银监等一大堆监管部门过来查处、罚款,还不如关起门自个儿处理。”
“上千万的损失,县财政和信用联社都没办法消化吧?”妫海玥道,“苏行长说信用联社去年亏损1.7亿,还是调低了呆账准备金,去年四季度上千万费用压到今年……”
“是的,依靠县财政和信用联社自身资源肯定没办法度过这个难关。”白钰淡淡道。
妫海玥和俞嘉嘉都一愣,感觉他话中有话,却悟不出里面的玄机。
白钰也不多解释,吩咐道:“安排苏行长抓住机会对信用联社业务经营摸个底,把真实家底亮出来,我想此时此刻苏行长应该很乐意做这件事。”
“哎,你是不是真要把郭主任拿下,让苏行长上?”妫海玥直截了当问。
旁边还有金融局工作人员呢,说话能不能含蓄点?
白钰轻飘飘道:“不管谁上谁下,都必须真实反映本单位盈亏水平,不能叫县里揣着糊涂处理问题,导致局面一再被动。”
说罢旋即离开。
经过夏艳阳办公室,想了想还是踱进去,问道:“你对商砀的情况要比我和妫海玥熟悉,在脱贫致富方面,你觉得哪些方面是抓手?”
她苦笑,沉默片刻道:“我是悲观主义者,老实说以商砀现实状况,根本没办法……记得严复说过,‘以中国民品之劣,民智之卑,即有改革,害之除于甲必将见于乙’,一个多世纪前讲的话,放在商砀依然有效!”
白钰微微颌首。
夏艳阳说的是一段典故。1905年孙中山专程到伦敦拜访大翻译家、大教育家、新法家代表严复,游说他支持自己的革命理念。严复反应却很冷漠,说了上述这番话。
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民智不开,做任何事都枉然,因为在专制环境里被驯化数几百年的民众,很难得到彻底醒悟和改变。
夏艳阳续道:“你在苠原的确很大程度促进了当地经济发展,开化了民智,解放了思想。但苠原乡是很小的,但凭你一人之力可掌控到具体每个项目、督促每个村进度、盯到具体责任人。若在商砀,你在会上发两小时火,转眼间乡镇长们五分钟内便能忘得干干净净!当面跟你顶牛的是少数,背后消极怠工、散漫无为、推诿塞责者半数以上!”
“我的理解是,基层干部群众看不到希望,找不准赚钱的方向,所以茫然无措,消极悲观,”白钰道,“我们……我们领导正府班子的任务让他们看到光明,引导到正确的道路上!”
“大力发展药草药材种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