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加沉吟,方晟道:“我很理解省市两级工行的焦虑,正如理解上丨访丨者的焦虑一样,从财产和精神损失上讲,你们都是受害者。我想做的是,把案子脉络顺清楚,哪个环节是谁的责任都列出来,到时各人认领……请吉行长、尤行长放心,事情一定会公正、阳光地处理并解决,作为地方丨党丨委正府,也会尽最大努力保护国有银行资产,希望最终是圆满的结果。”
尤行长道:“感谢方书记对工行的支持,只要平息争端和矛盾,工行愿意和债权人委员会坐下来谈。目前陵河小区唯一能下蛋的母鸡就剩下临街的三面店面房,大家都心平气和共同协商,工行愿意拿出这部分产权出来拍卖、租赁,收入分成等等都可以谈,我们始终是抱着开放态度的。”
方晟表示肯定:“对,各方都以解决问题的心态参与讨论,每个人都退小半步,我看没有处理不好的难题。”
送走省市两级工行行长,法院牛院长捧着笔记本前来汇报。
“不要绕来绕去,你就直接告诉我审判这桩案子有没有受到来自市领导的压力?”方晟直截了当问。
牛院长愣了半晌,老老实实道:“案子从头到尾,潘市长都比较关心,多次请示审判要注意社会影响,保护国有资产和人民群众利益……”
“这话是对的,每桩案子都得考虑这些方面。”
“关于二期工程贷款,银行在手续方面有瑕疵,这一点可能是债权人委员会最不满意的地方,”牛院长索性敞开来说,“在债务追索问题上,二期工程贷款是否认可直接关系到材料商们能不能实质性拿到钱,相比之下业主诉求倒是次要的,只要能搬进去,房产证的事可以慢慢。”
方晟道:“从昨晚到今天,焦点已经从陵河小区本身转移到二期工程贷款,很好,我觉得越来越接近真相了。那么,从市里到银行,为什么必须要借这笔钱给陈洛呢?难道没一个人担心他会跑么?”
牛院长道:“作为法院,我们关注的重点是程序和材料的合法性、完整性,背后到底有何玄机,老实说我们也不太清楚。”
但他的表情和眼神分明写着“清楚”二字。
方晟没再多问便结束了谈话。
吃过晚饭,等到夜幕降临后方晟换上休闲便装,从宿舍院侧门沿街步行,大丁小丁一前一后保护,鱼小婷则开着车子缓缓在后面跟着。
一行四人来到城南一个老居民小区,大丁小丁在楼下警戒,鱼小婷陪同方晟来到六楼西侧住户,隔着防盗门依稀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有碗碟杯筷声。
方晟使个眼色,鱼小婷取了件形状奇特的工具在锁眼里轻轻拨弄数下,“格”,径直开门进去!
两人突然出现,把围坐在客厅喝酒聊天的三个人都惊呆了!
为首那人突然认出方晟,颤巍巍站起身吃吃道:“方……方书记……”
方晟冷冷道:“毛局长晚上好。”
桌上坐着的正是信访局毛副局长、居大爷、老潘!
看到主政一方的市委书记尤如天兵天将突然降临自家,厨房里忙乎的居大娘倒退两步,要不是被桌子挡着险些一屁股坐地上。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居大爷和老潘同时起身站到方晟面前,居大爷说:“这事儿不怪毛局长,是咱俩……”
“不必多说,”方晟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反客为主坐到右内里沙发上,“毛局长先说。”
毛副局长咬咬牙,分开居大爷和老潘站到方晟面前,道:“方书记,首先我承认是我向他俩通风报信,告诉了您回来的时间和车牌号……”
“你怎么知道我傍晚从轩城回来?”
“事有凑巧,我办事回市府大院时碰到王市长接电话,提到您已经从轩城回来了。”
“继续说。”
“其次向方书记汇报的是,我跟他俩没有任何关系,也不存在利益勾结,纯粹是因为长期跟他俩打交道,了解案子的由来和内幕,出于义愤而……”
方晟面色严峻地说:“关于这一点你最好说实话,否则等着你的将是党纪国法惩处!”
“我以党性和职务来担保!”毛副局长平静地说。
老潘在旁边附合道:“毛局是处级领导干部,怎会跟我们普通老百姓有什么瓜葛?方书记请相信我们。”
“好,还有呢?”方晟又问。
毛副局长道:“陵河小区案子之所以一拖数年,矛盾丛生,各方诉求迟迟得不到解决,原因在于最核心的问题被层层掩盖,被重重谎言所阻隔,自然所有人都不满意。”
“什么是最核心问题?”
“作为根本没资质没实力的陈洛,凭什么拿到陵河小区开发权?资金链陷入困境后,市里凭什么出面帮他借二期工程贷款?只有查清这两个问题,所有困难才会迎刃而解。”毛副局长道。
方晟饶有兴趣道:“那你说说为什么?”
毛副局长摇摇头:“信访局接待上丨访丨并不负责解决问题,更没有调查权,陵河小区的水很深,所有消息都是传闻,没有真凭实据。”
“不妨说说。”
毛副局长踌躇片刻,道:“关于临海的民间资本借贷,想必方书记在双江就听说了吧?”
“噢,冷州炒房团……”
冷州在临海排名第四,经济总量远不及轩城,但提到臭名昭著的冷州炒房团,全国房地产行业无人不知其厉害。通常他们挟巨资而来,少则几十亿,多则数百亿到一座城市做局,最终往往是冷州炒房团赚得盆满钵溢,所在城市的房地产价格虚高后因无人接手而崩盘,三五年都翻不了身。
这伙人有专业操盘手和职业团队主导,资金来势汹涌,打法凶悍,而且极为警觉,稍有风吹草动绝不恋战。曾有几个城市监管部门发现对方意图后试图撒网,结果他们宁可付出轻微代价也不蛮干,果断而迅捷地撤离。多年来只在潇南被牧雨秋等人狙击了一小下,稍微有点伤筋动骨。
毛副局长说:“冷州炒房团是临海庞大民间资本的缩影,背后通常有来自轩城、临州等大财团、高利贷者和大企业、集团的支持,炒作工具也不限于房地产,前阵子爆炒到天价的大蒜、黑豆等都是他们的杰作。而他们最主要赚钱的手段,就是民间借贷,当然说民间借贷好像太含蓄了,实际上就是高利贷!”
这么一说,与昨晚章先生反映的情况基本吻合。
但毛副局长既能与居大爷、老潘私下串通,会不会也早跟章先生沆瀣一气呢?
方晟不能不多长个心眼。
查清真相与局势复杂化是一个问题两个方面,方晟需要掌握动态的平衡。
想到这里方晟站起身,道:“你反映的问题我会核实,但你违反纪律的行为也要受到惩处,明天上午主动到纪委承认错误,接受组织调查!”
毛副局长脸色顿时灰白。
居大爷和老潘一齐堵到门口,哀求道:“方书记,英明的方书记,青天大老爷,毛局真的不为私利,纯粹想帮我们,求求方书记高抬贵手!”
方晟缓缓道:“帮忙不是违反纪律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