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喜剧、悲剧
从殡仪馆回来,大家来到矿职工住宅区一个规模比较大的饭店。这家饭店在住宅区一代经营多年,有着很高的人气。这一代的居民,不管谁家有红白喜事,大多都会选择在这里设席。饭店里菜的口感很好,但是价位却不高,是当地百姓能够消费得起的地方。饭店的老板是吴子豪一个同学的爸爸,同样也是老五同学的爸爸。
虽然老五葬礼的花费都是由矿里来出,但是这位同学的爸爸还是坚持只收一个成本费用。老五对于他来说,和自己的儿子一样,都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现在,老五为了争夺矿里的利益,丢掉了自己年青的生命。而矿里的利益,又是所有矿工的利益。作为老五的父辈人,他没有其它的方式表达,就只能在餐费上尽一点点的心意了。
饭店的门口摆放着几把椅子,每把椅子上都放着一只黄铜制成的洗手盆。洗手盆的旁边还放着上一块香皂和一条白色的手巾。参加葬礼,从殡仪馆回来的人,在进入饭店之前,都要先在门外把手洗干净,这是当地的一种习俗。也许,人们是要洗掉身上沾染的晦气。在饭店不能洗澡,但洗一洗手还是可以的。
参加葬礼的人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大家在饭店门口洗过手之后,都进入了饭店。在进入饭店之前,这些人还会拿一颗吧台盘子里放着的糖块放进嘴里,这同样是当地的一种习俗。对于这一种习俗的来历,我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老一辈人都是这样,一辈一辈传下来就是这样。
因为和老五是同学,所以吴子豪他们跟着老五的家人,在殡仪馆忙活到最后才回来。等他们来到饭店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熙熙攘攘的大厅里,吴子豪和他们同学随便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
饭店的桌子上放着四个盘子,盘子里分别放着香烟、糖块、黑瓜子和白瓜子。除了这些东西,桌子上还有两瓶饮料和一瓶白酒。
迷糊打开一瓶大桶的可乐,给吴子豪和在座的每一位先倒了一杯。参加葬礼起的早,所有的人都没有时间吃早饭。天不亮就开始忙活,到现在忙活了一上午,大家是又饿又渴。先来一杯饮料,垫吧、垫吧他们空空的肚子。一轮下来,这一大桶饮料就见了底。大家伙的肚子里,也算是进了点东西。
吴子豪喝了一大杯饮料之后,拿起桌子上的烟点了一根。
“噗……”吴子豪长长的吐出了一口烟,然后说:“生子,老五今天出殡,我怎么没看见矿长啊?”
“这个……我也不知道。”
“老五就是一个保安,这么大一个矿长,能来吗?”迷糊放下手中空的饮料桶,义愤填膺地说。
“不能,武矿长不是那样的人。”
“当领导的,就那么回事儿吧!”
“咱们这是卖命,老五死了,他连面都不露,是不是太那个了。”
“露不露面有个屁用,下一个还不知道是谁呢!”
“什么高工资,什么正式工,屁。老子不干了。”
“你不干还能干啥?”
“干啥都比这个强,明天我就去省城打工去。干啥还不能挣口饭吃。”
大伙坐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了起来。对于这没有意义的争斗,他们真的是够了。要说是怕,也许每个人的心中都有那么一点点。但是,怕却不是他们要离开的主要原因。最主要的,是他们看不到未来。
吴子豪没有再说话,而是坐在那儿默默的抽着烟,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发牢骚。他是矿里的职工家属,却不是保安队的队员。这使得他能够在这件事情上,客观地看待事情本质。他知道,武矿长今天没露面儿,并不是看不起这些保安队员。虽然他和武矿长不认识,但是换位思考一下就明白了。在这个事件中,武矿长不方便露面儿。
国有大煤矿,最多的时候有数万职工。要是算上职工家属,那可就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全国每一个煤矿的家属区,都是一个小的社会。这么庞大的一个群体,这么高危的一个职业,每年都会有因为矿难而丢掉性命的矿工。对于各地方的安全部门来说,只要矿里每年的总死亡人数人超标,单次矿难死亡人数不超标,那就不算重大事故。
矿里每一次有人故去,主管领导都会参加葬礼,但是矿长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是真的没有时间参加。其他矿工的葬礼矿长都不参加,为什么偏偏要参加老五的葬礼呢?虽然老五是为了矿里的利益,被七十二虎的人打死的,但是老五报到矿务局的死因,却是因为矿难。所以,换位思考一下就能明白,这个场合武矿长确实不适合到场。
从老五葬礼的规模,死亡赔偿金,还有对家属日后的待遇,武矿长做的可以了。老五要不是因为死在煤矿的争夺战之中,他的葬礼也许会很寒酸,至少不会这么风光。他的父母只是矿里的普通工人,都没有什么本事。矿里对他父母的安排,也是让二老晚年不用为钱而发愁了。老五没有想到,自己人生这一趟列车,最为风光的一站,竟然是自己的终点站。这不是喜剧,这是一场悲剧。
老五被打死了,但只能按普通的矿难上报到矿务局。因为这样处理起来,对哪一方都有好处。如果经官处理,保安队也打死过七十二虎的人。双方都不报官,双方也都在较着劲。
这件事情换成任何一位矿长,都不方便露面儿。作为矿长,他要承受的压力,是其他人无法想象的。如果武力收不回矿区,那他这个矿长就要承担所有的责任,和由此带来的后果,包括老五和其他几位死去的保安队员的命。
这个时候,作为单位的代表,武矿长的秘书在前面开始讲话了。与此同时,饭店也开始上菜了。秘书都说了些什么,没有人关心。参加葬礼起的早,大家几乎都没吃早饭。菜一上桌,大伙就开始吃了起来。秘书有一些尴尬,只草草地说了几句,就收了场。他收场了,吴子豪的这几位同学还在说着什么。
“都别吵吵了。”吴子豪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我说过,老五不能白死。不把贺老七这一伙人灭了,下一个不一定是谁,也许就是你们在座的。我不想再有人来通知我,说谁、谁、谁没了,我不想。”
吴子豪的一番话出口,其他人都不说话了。是啊!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也是好朋友。虽然小的时候一直在打架,但是懂事儿之后,他们就再也没发生过争执。看着自己的朋友就这么死了,由其是和他一起当班的,就看着老五死在自己的身边,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候。那种心情,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人死不能复生,大家还要为活着的人考虑。这一次死的人是老五,下一次也许就是他们之中的一位。年纪轻轻就送“走”了自己的朋友,那种滋味太难受了。但是,被送“走”的那一个,在另一个世界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这个,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
老五,是吴子豪“送走”的第一个同龄人,但是却不是最后一个。
贺老七,这场维持数年争斗的根源所在。他在七十二虎之上,就是一面大旗。只要大旗一倒,其他的人就可以不攻自破了。要是不把贺老七除掉,说不定在座的哪一位就是下一个被送“走”的。但是,这件事儿说的容易,做起来可就不那么简单了。要不然,保安队和七十二虎之间的争斗也不会持续好几年。
“老吴,你不是矿里的人,你就别往里头掺和了。”赵老二劝吴子豪不要蹚这个浑水。
“这件事儿跟矿里没关系,我是冲老五,冲咱们同学的关系,冲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灭了贺老七,七十二虎就得散伙。他们只要一散伙,这件事儿就算结了,你们以后也就不用打打杀杀地了。到时候,想在矿里干的,都是正式工人。不想干的,自己做点小买卖也不错。我跟矿里没有多大关系,要是我出事儿了,你们能不管?”
“那你说咋干?”
“先吃饭吧!吃完饭,咱们去看看大林子。”
几个人不再提这件事儿,而是低头吃了起来。他们喝了点酒,但是都没有喝多。一来是场合不对,二来他们一会儿还要去医院看大林子。所以,谁也没有多喝。
饭后,吴子豪和他的几个同学,一起到医院去看大林子。路上,他们还买了一些吃的和几条烟。吴子豪的收入要超过其他人的总和,所以他从来不让同学花钱。
在医院的大门外,几个人将自行车锁好,给看车的老大爷交了停车费。当几个人正准备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他们远远的看见了刚刚离去的武矿长。他没有参加老五的葬礼,却来到医院看大林子。他知道,今天大家都去参加老五的葬礼了,医院里应该不会有太多的人,这样也方便一些。
武矿长没有注意到赶过来的这些人,就上了自己的车走了。
对于这位不期而遇的武矿长,几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好像他们根本就没遇到一样。
几个人拎着东西,呼呼啦啦的走进矿医院的住院部。矿医院是十几年前建的,现在已经相当的破旧。院里打算建新的住院部,但是资金不足,所以只好先翻新了一下。
吴子豪和他们的这些同学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医院里重新装修。住院部的一半都被隔开了,只有一半还住着病人。在生子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了四楼的一间病房,这是矿医院的干诊区,大林了就住在这里。